意识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树叶,随着波浪飘来荡去,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他看见了陆宣。
叔叔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穿着那件青色的长衫,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想喊一声“叔”,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陆宣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雾气合拢,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他又看见了陆贺。
那个名义上的叔叔站在远处,脸上挂着那种让他从骨子里厌恶的笑,歪着头,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他想冲上去,腿却像灌了铅,迈不动,一步都迈不动。
画面一转,张之维、田晋中、张怀义,还有天师府的一众弟子,仰头看着他。
他想跟他们说话,嘴巴一张一合,还是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无根生——披头散发,靠着树,手里捏着一个酒壶,冲他举了举,嘴角挂着那副永远吊儿郎当的笑。
最后,他看见了自己。
浑身是血的自己,站在一处高山,身上缠着黑色的雷光,像一条条毒蛇在皮肤下游走。
那个“自己”转过头来,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黑漆漆的,像两个黑洞。
“观云!观云?”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绳子,把他从那个混沌的世界里拽了出来。
陆观云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木质的横梁,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有些斑驳,像很久没有修缮过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空气里有药味儿,浓得化不开,混着艾草的焦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张怀义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他的脸上写满了紧张,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干。
他看见陆观云睁开了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你没事,太好了。”
陆观云眨了眨眼,脑子还是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转过头,看了看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被子。
窗户外面是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指节上还残留着擂台上磨破皮留下的痂。
“我这是怎么了?这是在哪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喉咙干得冒烟。
张怀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两秒,又缩回去。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别吓我啊。你刚参加完比赛就昏了过去,现在已经昏迷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师父说,你超负荷使用阴五雷,导致体内好几处经脉断裂。这次的恢复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
他看着陆观云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但是也没伤到脑子啊。你该不会——失忆了吧?”
陆观云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是同意自己失忆了,是在回忆。
昏迷前的画面像被水泡过的照片,模糊、发黄、边缘卷曲,但还能看清。
擂台,田晋中,金光,烛龙,张之维的喊声,田晋中倒下去的样子,然后是——一片漆黑。
“田师兄没事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愧疚。
失去意识之前,田晋中也受了不小的伤。
张怀义看着他,目光复杂。
“田师兄没事。有事的是你。”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羡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自己拼了命地隐藏实力,恨不得全世界都看不见他。
陆观云倒好,拼了命地暴露实力,恨不得把每一分本事都亮出来给人看。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对谁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陆观云这种活法,比他潇洒。
陆观云手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胳膊刚用力,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
他咬住牙,没有出声,但额头的汗珠瞬间就冒出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张怀义看见他的动作,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很坚决,“你现在的伤势很不好,别乱动。还没恢复好呢。”
陆观云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嘴唇上还有干裂的血痕,一抿就疼。
“我想去看看田师兄。毕竟是因为我,他才受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