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在杯沿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把茶杯放下来,抬头看着面前火急火燎的张之维,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张之维是自己的徒弟,他太了解了。
从小就是那副浑不吝的性子,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
练功偷懒,被罚站也能笑嘻嘻地跟路过的师兄弟打招呼。
天赋展露之后更是不得了,同龄人里没有对手,连年长的师兄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整个人傲得跟什么似的。
虽然面上跟谁都处得不错,但那层和气底下,骨子里是凉的。
能让张之维急成这样——
张静清放下手里的杯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说,观云的太乙神数能无视术士的施法规则,在同一个方位施展不同的法术?”
张之维站在殿中央,神色凝重,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双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笔直,连说话的语气都沉了几分。
“是。我刚才和观云切磋,亲眼所见。”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先用的坤字土河车,后用的坎字水弹。”
“两次出手,位置没变,站的同一个地方。”
张静清沉默了。
殿里安静下来,香炉里的青烟还是笔直地升上去,到房梁的高度才散开。
阳光从殿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正好把师徒两人隔开,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子里。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术士交手,以敌人为中宫,站在什么方位就用什么方位的术,这是千年不变的天道规则。
乾位用乾字术,坤位用坤字术,坎位用坎字术,谁也不能例外,也例外不了。
可陆观云这个——以自身为中宫,还随意切换五行术法。
这不是在挑战规则,这是在重写规则。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张静清抬起头。
“现场没人,就我和观云两个。”
张静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张之维站在殿中央没有动,但能看出来他憋着话,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没忍住。
“师父,观云这个手段要是传出去——”他顿了一下,“术士家族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诸葛家,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术士门派,他们若是知道有太乙神数这样的功法,他们会怎么做?”
张静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
“观云背后有陆家不假,也拜入了咱们天师府。”张之维的声音越说越快,“但他本身的实力太差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万一有人生出歹心——”
“难得啊。”张静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张之维愣了一下。
“之维,你也会为别人着想了。”
张静清端着茶杯,白色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若隐若现地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张之维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梗起脖子,声音拔高了半截。
“我没有,师父您可别乱说。”他把脸偏向一边,不跟张静清对视,“我只是担心观云要是出事了,我以后没酒喝了。”
张静清看着自己这个弟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张之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以前的张之维,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笑,但那种客气和笑容底下是谁都看不上。
师兄弟们敬他,怕他,跟他走得近,却没人敢跟他掏心窝子。
他自己也不在意,一个人独来独往,练功,吃饭,睡觉,跟谁都行,跟谁都不深。
像一把被布裹着的刀,锋芒不露,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可现在——他会为了一个记名师弟,跑到正殿来,站得笔直,说这么多话。
张静清看着张之维那张因为被说中心事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欣慰。
这一切的变化,好像都是从陆观云来了之后开始的。
那小子死皮赖脸地赖在天师府不走,天天拉着张之维喝酒,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热,愣是把这块冷石头给焐热了。
“行了,别嘴硬了。”张静清放下茶杯,用盖子拨了拨浮沫,“你和观云切磋的时候,还有谁在场?”
“没有人。就我和观云两个,在他那个小院子里。”张之维答得很快。
张静清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你去把观云叫过来。”
“这件事,我来解决。”
张之维转身就走,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