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王霸雄图,尽归尘土
    消息传到国子监,那位修了大半辈子史书的陈老翰林把这句话抄在宣纸上,左看右看,总觉得还不够。

    他又翻开《天龙八部》最后一页,把扫地僧在藏经阁里对萧远山和慕容博说的那句话也找出来——“王霸雄图,尽归尘土。”

    他把两句话并排放在一起,铺开一张新纸,写了一首五律。

    诗的最后两句是:“有情皆孽债,无人不苦身。”

    他把诗贴在知行书肆门口的读者心声墙上,底下的回帖密密麻麻。

    有人写,读《射雕》时觉得江湖是热血,读《神雕》时觉得江湖是深情,读《倚天》时觉得江湖是侠义,读到《天龙》才明白,江湖其实是每个人的劫数。

    另一个笔迹更稚嫩些,像是年轻学生写的:扫地僧说王霸雄图尽归尘土,可他不是在教训萧远山和慕容博,他只是把他们走过的路又说了一遍。他自己大概也走过。

    方砚庭升任刑部郎中之后,每天经手的案卷比在临渊府时多了好几倍。

    他审过一个贪污赈灾粮的县令,审过一个为争家产毒杀亲兄的弟弟,审过一个被诬告最后却在刑部大牢里自缢的小吏。

    每审完一桩案子,他就在案卷末尾批一行字。不是刑部的律条,是他自己的手书。

    头一桩批的是“有情皆孽”,第二桩批的是“无人不冤”,第三桩批的是扫地僧那句“王霸雄图,尽归尘土”。

    三行字,三种笔迹,有的是用朱砂批的,有的是用炭条随手写的,最后一行是工工整整的小楷,旁边还画了个极小极淡的圈。

    旁人看不懂,他也不解释。

    直到有一天高道成在醉仙楼雅间里叹了口气。他说今晚这酒,喝得冤。

    旁边人问他什么冤?

    他说他以前总跟李崇安吵,武将粗鲁,文官不守规矩,一个案子能吵上大半个月。

    现在回头想想,李崇安要守的不是规矩,是边关那些当兵的人命。

    他要守的也不是面子,是礼部这帮文官的脊梁。

    谁也说服不了谁,其实是谁也替不了谁。

    这算不算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顾侍读在旁边笑着说,“高大人,你这八个字比礼部一整年的训诫都有用。”

    高道成把酒盏往桌上一搁,“这八个字又不是我写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护城河上的冰已经开始化了,柳条上冒出一层极淡的鹅黄,春天快到了,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书里那座少室山上了。

    御书房的墙上,如今多了一幅字。

    是皇帝亲手写的,用的就是最普通的宣纸,也没让人裱,自己拿米糊贴在书架旁边的素墙上。

    纸上只有八个字——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字写得不算好,比不上翰林院那些状元出身的侍读,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把墨吃进纸纹里。

    沈此逾进来送折子时第一次看见那幅字,看了很久,然后问:“父皇怎么想起挂这个?”

    皇帝说:“以前觉得皇帝最冤——天天被人骂,天天被人猜,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是昏君。现在觉得,谁不冤。”

    他把刚批完的一道折子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八个字,忽然问沈此逾:“逾儿,你说这八个字说的是书里的人,还是朕的臣子,还是朕自己?”

    沈此逾没有回答,只是把折子轻轻放在案角,退出了御书房。

    长公主沈若薇在云寂山那三面旗下又立了第四块石碑。

    不是旗,是一块青石碑,碑上就刻了这八个字。

    她说前三个是祭书里的人,这块碑是祭所有读这本书的人。

    山风吹得满山杏花簌簌地落,花瓣飘在碑面上,把“有情”两个字盖住了大半。

    站在她旁边的太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不如这八个字通透。”

    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其实通透也没用了,该吃的苦,一个也少不了。”

    而现在的宋知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喝茶,是拆信。

    丫丫天不亮就把当天收到的信件用麻绳捆好放在她书房门口,从最开始的一小捆变成一大捆,最近已经开始用麻袋装了。

    信封上的落款五花八门。

    有写“金庸先生亲启”的,有写“宋掌柜亲启”的,有写“知行书肆收”的。

    还有一封干脆在信封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胖鲤鱼,旁边歪歪扭扭地批了一行小字:“请转交金庸先生,如果金庸先生不在,请转交宋掌柜,如果宋掌柜也不在,请放在书坊门口木板上,我自己去取回信。”

    宋知有把那条胖鲤鱼信封单独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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