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开《天龙八部》最后一页,把扫地僧在藏经阁里对萧远山和慕容博说的那句话也找出来——“王霸雄图,尽归尘土。”
他把两句话并排放在一起,铺开一张新纸,写了一首五律。
诗的最后两句是:“有情皆孽债,无人不苦身。”
他把诗贴在知行书肆门口的读者心声墙上,底下的回帖密密麻麻。
有人写,读《射雕》时觉得江湖是热血,读《神雕》时觉得江湖是深情,读《倚天》时觉得江湖是侠义,读到《天龙》才明白,江湖其实是每个人的劫数。
另一个笔迹更稚嫩些,像是年轻学生写的:扫地僧说王霸雄图尽归尘土,可他不是在教训萧远山和慕容博,他只是把他们走过的路又说了一遍。他自己大概也走过。
方砚庭升任刑部郎中之后,每天经手的案卷比在临渊府时多了好几倍。
他审过一个贪污赈灾粮的县令,审过一个为争家产毒杀亲兄的弟弟,审过一个被诬告最后却在刑部大牢里自缢的小吏。
每审完一桩案子,他就在案卷末尾批一行字。不是刑部的律条,是他自己的手书。
头一桩批的是“有情皆孽”,第二桩批的是“无人不冤”,第三桩批的是扫地僧那句“王霸雄图,尽归尘土”。
三行字,三种笔迹,有的是用朱砂批的,有的是用炭条随手写的,最后一行是工工整整的小楷,旁边还画了个极小极淡的圈。
旁人看不懂,他也不解释。
直到有一天高道成在醉仙楼雅间里叹了口气。他说今晚这酒,喝得冤。
旁边人问他什么冤?
他说他以前总跟李崇安吵,武将粗鲁,文官不守规矩,一个案子能吵上大半个月。
现在回头想想,李崇安要守的不是规矩,是边关那些当兵的人命。
他要守的也不是面子,是礼部这帮文官的脊梁。
谁也说服不了谁,其实是谁也替不了谁。
这算不算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顾侍读在旁边笑着说,“高大人,你这八个字比礼部一整年的训诫都有用。”
高道成把酒盏往桌上一搁,“这八个字又不是我写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护城河上的冰已经开始化了,柳条上冒出一层极淡的鹅黄,春天快到了,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书里那座少室山上了。
御书房的墙上,如今多了一幅字。
是皇帝亲手写的,用的就是最普通的宣纸,也没让人裱,自己拿米糊贴在书架旁边的素墙上。
纸上只有八个字——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字写得不算好,比不上翰林院那些状元出身的侍读,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把墨吃进纸纹里。
沈此逾进来送折子时第一次看见那幅字,看了很久,然后问:“父皇怎么想起挂这个?”
皇帝说:“以前觉得皇帝最冤——天天被人骂,天天被人猜,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是昏君。现在觉得,谁不冤。”
他把刚批完的一道折子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八个字,忽然问沈此逾:“逾儿,你说这八个字说的是书里的人,还是朕的臣子,还是朕自己?”
沈此逾没有回答,只是把折子轻轻放在案角,退出了御书房。
长公主沈若薇在云寂山那三面旗下又立了第四块石碑。
不是旗,是一块青石碑,碑上就刻了这八个字。
她说前三个是祭书里的人,这块碑是祭所有读这本书的人。
山风吹得满山杏花簌簌地落,花瓣飘在碑面上,把“有情”两个字盖住了大半。
站在她旁边的太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头来不如这八个字通透。”
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其实通透也没用了,该吃的苦,一个也少不了。”
而现在的宋知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喝茶,是拆信。
丫丫天不亮就把当天收到的信件用麻绳捆好放在她书房门口,从最开始的一小捆变成一大捆,最近已经开始用麻袋装了。
信封上的落款五花八门。
有写“金庸先生亲启”的,有写“宋掌柜亲启”的,有写“知行书肆收”的。
还有一封干脆在信封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胖鲤鱼,旁边歪歪扭扭地批了一行小字:“请转交金庸先生,如果金庸先生不在,请转交宋掌柜,如果宋掌柜也不在,请放在书坊门口木板上,我自己去取回信。”
宋知有把那条胖鲤鱼信封单独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