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放在案角。
这是通州码头一个脚夫写来的,字迹粗得像用扁担蘸了锅底灰写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像是要把纸划破。
他在信里说他以前以为话本就是图个乐子,看完就扔,直到他读了乔峰——一个契丹人替汉人守城,到头来被全天下指着鼻子骂奸细。
他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活,就因为他说话带外地口音,到现在还有人在背后叫他“外乡佬”。
他问金庸先生,乔峰到最后都没有被人当成自己人,那他这辈子,是不是也永远不会被当成自己人。
宋知有提起笔,在回信里写了三行字:“乔峰有没有被人当成自己人,书里没有写,但雁门关外他折箭自尽的时候,宋人和辽人一起哭了,你扛了十几年活,码头上的人叫你‘外乡佬’,可你生病的时候,有没有人帮你顶过班?你受伤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你扛过包?如果有,你就是自己人,如果没有,你再等一等,乔峰等到死才等来雁门关外那杯酒,你比他幸运。”
临渊府通判方砚庭也来了信。
他已经从通判升了刑部郎中,调回京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刑部值房报到,而是去知行书肆排队买了一本新出的精装版。
他在信里说他现在坐在刑部值房里,手边是案卷,案卷底下压着《天龙八部》,慕容复众叛亲离那几页被折了角,每天断案之前翻一遍,提醒自己别走那条路。
他说他最近清了一桩冤狱,被告是个被同僚诬陷的小吏,他在案卷末尾引了扫地僧那句“王霸雄图,尽归尘土”。
升官发财是王霸雄图,但人命大如天,他以前觉得这话矫情,现在才明白,那是真的。
宋知有给他回了一封短笺:“扫地僧说尽归尘土,但他在藏经阁扫了四十二年地,一片落叶都没扫错过,归的是野心,不是良心,你的案卷没错,你的良心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