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先生在的时候,小姑娘就安静地站在旁边替师父捧着茶壶。
白老先生不在的时候,小姑娘会踮着脚往木板上看新贴的告示。
有一回下雨,她还看见周小满把自己的伞撑在木板前给看告示的人遮雨,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
她把请帖合上,抬头对丫丫说:“明天下午知行书肆提前打烊一个时辰,跟所有伙计说一声,想去的都去,我包个大厢房。”
丫丫应了一声,转身刚要下楼又被她叫住。
“再跟唐先生说一声,让雕刻师傅他们也去,白老先生是咱们的老读者,他徒弟头一场书,知行书肆得有人捧场。”
丫丫笑着应了,蹬蹬跑下楼。
宋知有把请帖压回镇纸底下,重新拿起笔,却忽地想到周小满那次用伞遮着木板上的告示。
这小姑娘来听白老先生说书时,还顺带替书肆的木板遮过雨。
如今她第一次登台,说的还是她们书肆的书,自己这个做掌柜的怎么能不去。
开场前一个时辰,云栖茶楼的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连过道和楼梯口都加了条凳。
来的人比平时多得多,可气氛跟平时截然不同。
前排几个嗑着瓜子的茶客交头接耳,后排几个摇着折扇的书生窃窃私语。
角落里还有几个跟说书行当沾边的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
大家都是来看这位京城古往今来头一个女说书人的,可惜不是捧场,是来看笑话的。
女说书人——女子站台,抛头露面,这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噱头,他们不信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讲出什么正经东西,更不相信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子的能力。
楼梯口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是知行书肆的人到了。
宋知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唐新柔、丫丫、林妙妙、曹易之、徐向榆还有抱着两摞新书的印刷师傅和几个编辑部的小学徒等人
一伙人上了二楼,推开正对舞台的厢房门,落座后把厢房的竹帘卷起来,视野正好能看见楼下全场。
楼下的茶客们抬头一看,见是宋知有亲自来了,交头接耳的声音顿时大了好几分。
知行书肆的宋掌柜都来看这场戏,待会这小姑娘要是出了岔子,那可就不是茶楼里的笑话了,是明天整个京城的谈资。
在一片嘈杂声中,还有一处角落格外安静。
李崇安今天没穿朝服,一身半旧的藏蓝长袍,旁边坐着邹云起和刘大柱。
他们没有去厢房内,而是和大家一样坐在大堂。
几个武将各自压着刀,把一条长凳坐得跟辕门外的拒马似的,周围愣是没人敢挤过去。
宋知有在厢房里看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心里却有些惊讶。
镇国将军来看一个小姑娘头一次登台,这面子给得可不算小。
后台,周小满正坐在铜镜前,手里攥着那只铜板。
师父传给她时温热的感觉还在,此刻被她的掌心焐得更烫。
帘子外头传来茶客们的说笑声和板凳挪动的吱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一阵一阵地往她耳朵里灌。
她闭上眼睛,把师父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台下的人不是来挑你毛病的,是来听故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铜板按进怀里。
距离开场还差一刻钟的时候,周掌柜在后台和后厨之间的过道上来回踱步,好几次差点撞到端茶的小二。
白老先生拄着拐杖坐在后台靠墙的竹椅上,闭目养神,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是在周掌柜又一次从自己面前经过时,他才睁开一只眼睛,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慢悠悠地说了声:“周掌柜啊,也没见你当年娶媳妇的时候这么紧张。”
周掌柜差点一个趔趄摔在灶台边,扶着灶台哀怨地回头说了句:“白老,我娶媳妇那回好歹是我自己娶,这回是我闺女被人盯着瞧,还会被人评判,这可是关乎她未来的大事,这能一样吗!”
要不是他不会说书,这会儿他都恨不得替女儿上场了!
申时正,锣响三声。
周小满从后台走出来的那一刻,云栖茶楼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过道加了条凳,楼梯口站满了人,连二楼厢房外面的走廊上都挤着探头往下看的茶客。
她一眼扫过去就看清了全场的阵势——前排几个茶客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丢了一地。
左手边靠墙那桌坐着三个说书行当的熟面孔,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明晃晃的冷笑。
中间几排倒是有些寻常茶客,但看神情也是来瞧新鲜的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