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棋子
    宋知有仔细看着那些图样,心中震动。

    沈此逾的心思,竟然细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设计,绝非短时间能成,必是早有准备。

    他不仅关注书的内容、印刷质量,连装帧的“体面”都考虑周全了。

    这份对“礼”与“势”的洞察与运用,已然超出了单纯办好一件皇差的范畴。

    “殿下思虑周详,民女感佩。”

    宋知有合上册子,郑重道:

    “这些图样精美大方,与《论语》内容相得益彰。只是……若按此标准制作,尤其这云纹锦函套和洒金扉页,成本恐会增加不少。”

    徐墨言似乎早料到她会提成本,从容道:

    “殿下有言,该用的钱不必省。”

    “这部分超出原预算的额外开支,殿下会从别处补足,不走户部与国子监的账,不会让书肆为难。”

    “掌柜只需估算出需加多少,列个单子给我即可。”

    不走明账?私下补足?宋知有心中又是一动。

    这固然解决了她的难题,但也意味着,沈此逾在这件事上投入的私人资源和关注,远比表面更多。

    他图什么?仅仅是让《论语》看起来更体面,以彰显督办之功吗?

    她按下疑虑,点头应下:

    “既如此,民女便恭敬不如从命。”

    “我会尽快与工匠商议,看如何将这些装饰融入现有工序,估算出费用。”

    “有劳掌柜。”

    徐墨言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放在桌上:

    “此物,是殿下私人赠予掌柜的,谢掌柜近日辛劳。”

    宋知有忙推辞:“殿下厚爱,民女受之有愧。刊印《论语》本是分内之事,且殿下已多方照拂……”

    “掌柜不必推辞。”

    徐墨言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殿下说,此非酬劳,只是一点心意。掌柜打开看看便知。”

    宋知有只得拿起锦囊,入手微沉。

    打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竟是几枚大小不一、打磨光滑的铜活字,看字形,正是“论”、“语”、“仁”、“义”、“礼”、“智”、“信”等《论语》中的核心字眼。

    但与书肆所用的泥活字不同,这几枚显然是黄铜所制,字迹边缘更锐利,细节更清晰,背后还刻着极细微的编号和一个小小的“逾”字暗记。

    “这是……”

    宋知有惊讶地拿起一枚“仁”字,铜质冰凉沉手,在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殿下偶得一块上好铜料,便命人试制了几枚铜活字,想着或许比泥字更经久耐用,印出来字迹也更挺括。”

    徐墨言解释道,“殿下说,掌柜是行家,赠予掌柜把玩、参详,或有所得。并非要让书肆改用铜字,那耗费太大。”

    把玩?参详?宋知有摩挲着铜字上清晰的笔画和那个小小的“逾”字,心中波澜起伏。

    这礼物太特别了。

    它价值不菲,却并非金银珠宝。

    它关乎她的本性,透着赏识与尊重。

    它带着他私人的印记,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民女……谢殿下厚赐。”

    她将铜字小心收回锦囊,心中滋味复杂。

    沈此逾这个人,就像这些铜活字,清晰、冷硬、有价值,却又难以真正焐热,更看不透内里的纹路。

    徐墨言并未久留,办完正事便告辞离去。

    宋知有独坐小厅,看着桌上的图样册和锦囊,良久无言。

    沈此逾的手,正以她越来越清晰可感的方式,伸向书肆的方方面面。

    从纸张供应到市井安宁,再到如今连书的“颜面”都体贴入微地设计好。

    他给的庇护与支持实实在在,可这种无处不在的“关照”,也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与压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石榴花已谢,结出了青青的小果子。

    《论语》即将大成,《聊斋》风头正劲。

    书肆的根基越来越稳,她的名字在京城也越来越响。

    可她却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个越来越高的梯子上。

    看得远了,风也大了,而梯子的一端。

    似乎正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扶着,同时也决定着梯子的方向。

    她握紧了手中的锦囊,铜字的棱角硌着掌心。

    不能只做被扶着的梯子。

    她得让自己站得更稳,成为即便没有那只手扶着,也不会轻易倾倒的……树。

    至少,要有自己的根须,深扎进这片土地。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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