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将季清送至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离去。
青幔马车汇入街道,很快不见踪影。
宋知有站在书肆门前,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沈此逾派季清来,既展示了重视和一定程度上的保护,也划下了清晰的界限。
这位六皇子,行事当真滴水不漏。
她转身回到书肆,对围上来的伙计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没事了,是六殿下派来商议正事的先生。大家各忙各的吧,接下来有的忙呢。”
徐向榆小声问:“掌柜的,咱们真要印那么大数量的《论语》啊?”
“嗯。”宋知有点头,目光扫过书肆里堆积的书籍和窗外熙攘的街市,语气坚定。
“不仅要印,还要印得最好。这是我们知有书肆的机会。”
也是她宋知有,在这个时代真正安身立命、甚至窥见更多可能的机会。
尽管前路必然伴随着皇家特有的复杂与风险。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份章程的副本。卡卡晓税徃 埂辛蕞快
沈此逾他究竟是个怎样的皇子?他的“顺势而为”,到底指向何方?
答案,或许就在这即将开始的、浩大的刊印工程之中,缓缓浮现。
季清走后,知行书肆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不断。
宋知有吩咐下去,近日书肆照常营业,但活字工房那边开始清点整理,为接下来的大批量刊印做准备。
伙计们既兴奋又忐忑,手脚都比平日更利索几分。
消息却比风传得还快。
不过半日功夫,已有好几拨人登门。
有真心道贺的同行,有拐弯抹角打探内情的掮客,也有那等眼红酸妒、嘴上说着恭喜眼里却藏不住算计的。
宋知有一律客气接待,不卑不亢。
关于刊印的具体细节,只推说“一切依陛下旨意和六殿下吩咐办理”,滴水不漏。
傍晚时分,国子监果然来了人,是一位姓周的司业,带着两名书办。
周司业态度还算和气,主要是来初步对接,确认《论语》所需的总册数——首批便要五千册,且要求品质上乘。
双方核对了宋知有章程中所列的物料单子,周司业表示户部的拨款文书已在走流程,不日便会下来,让书肆可先预备起来。
送走周司业,宋知有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五千册,这还只是首批。
以她书肆目前的能力,即便全力开工,也需数月。
人手、场地、尤其是保证活字和印刷质量的稳定性,都是挑战。
“掌柜的,”丫丫凑过来,脸上带着忧色,“刚才您和周大人说话时,我瞅见街角有两个人,一直往咱们这儿瞟,不像是寻常路人,那打扮倒有点像哪家府里的护院。”
宋知有心下一凛。
是三皇子的人?动作这么快?
“许是路过瞧热闹的。无妨,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过,从今晚起,值夜的人多加一个,后院工房尤其要看紧,防火的水缸都检查一遍,装满水。”
“是。”丫丫应下,匆匆去了。
夜里,宋知有辗转反侧。
白日里季清的提醒言犹在耳,丫丫的话更让她警觉。
她知道,从接下这皇差起,自己就不再仅仅是一个书肆掌柜了。
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上了一艘船,而这艘船正驶向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皇家海域。
掌舵的,是那位心思难测的六皇子沈此逾。
她想起他清冷的眉眼,想起回廊下那句“顺势而为”。
这“势”,如今看来,不仅是刊印《论语》的东风,恐怕更是朝堂之上,几位皇子之间那看不见的角力之风。
自己这小小的书肆,成了这风眼里的一片叶子。
别无选择,唯有向前。
宋知有咬咬牙,坐起身,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重新规划工房布局。
计算如何最大化利用现有工匠,是否要紧急招募可靠的熟手,哪些环节可以再改进以提高效率既然要“印得最好”,就不能有丝毫马虎。
接下来的日子,知有书肆后院彻底忙碌起来。
宋知有将前堂生意暂时托付给一位老成可靠的账房先生,自己几乎扎在了工房里。
她亲自监督工匠们筛选、修补活字,又重金请来两位技艺高超的刻工,专门负责《论语》原版字体的精细摹刻,务必使印出来的字迹清晰端正,不失原版风骨。
采买上等宣纸和松烟墨的任务交给了丫丫和徐向榆。
宋知有反复叮嘱,宁可贵些,也要最好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