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意外之行(上)
    “在野外,看到这种过于‘完美’的平坦草地——草长得太过整齐、太过均匀、太过不自然的区域——一定要提高警惕。那通常意味着它方式捕猎的食肉型植物或穴居异兽。”

    奥布里惊魂未定,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般瘫坐地。他的嘴唇依旧在止不住地哆嗦着,喃喃自语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所吞没:“我我从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些这地方,太、太可怕了”那双总是在闪耀着对“传奇素材”之渴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纯粹的、如同被吓破了胆的兔子般的恐惧和茫然。

    他狼狈地从地上支起上半身,然后艰难地试图站起身,作势就要继续往前走,那动作带着一种被吓蒙了之后的机械感和不知所措。

    兰德斯皱着眉头,上前一步,伸出手拦在了他面前,疑惑地问道:“你不去换个地方解决你的个人问题了吗?刚才那不是已经忍了很久了吗?”他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明显的困惑——不是刻意为之,是真的无法理解,这位刚才还在大喊“大自然的呼唤”的吟游诗人,怎么在掉进一个泥坑之后,就把那最紧迫的事情给忘了。

    奥布里那惨白如纸的脸,在那一瞬间,以一种惊人的、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了他那高耸得如同一座小山的发型的根部。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慌乱,如同被抓住了正在偷吃的家贼,他的眼珠在眼眶里飞速地、毫无方向地来回游移着,从兰德斯那张困惑的面孔,扫向身后依旧沉默不语的哈罗德,又扫向正在远处不知为何哈哈大笑的格洛克,最终停在了他脚下那片差点要他性命的草地上。

    这之后,他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下巴几乎要完全埋进他那满是泥浆的胸口,用一种细若蚊蚋的声调,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某个真相:

    “刚才掉下去的时候太害怕了于是我一紧张就就已经已经解决了”他最后几个字几乎完全消弭在了他自己的喉咙深处,只剩下那个最关键的动词,如同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孤独的、低声下气的回响。

    仿佛为了印证他那羞于启齿的坦白,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反胃的腥臊气息,开始在他那被泥水彻底浸透的、紧贴在双腿上的裤裆处,缓缓地向四周的空气之中弥漫开来。那股气味在清晨的微风中扩散着,与周围那些清新的泥土味和松脂香形成了极其鲜明的、令人忍不住要皱眉的、挥之不去的对比。

    兰德斯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在那股气味抵达他鼻腔的那一瞬间,便完成了从嗅觉到认知的完整链条。他整个人如同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冷静自持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如此明显毫不掩饰的嫌恶。那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他此刻看向奥布里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什么不可回收的、需要被装入密封容器送到专门处理站的有害垃圾。

    奥布里感受到了那目光。他整个人仿佛又往下缩了几分,恨不得让自己直接钻进脚下那片松软的泥土里,就此从这个充满了羞耻和尴尬的世界彻底消失。

    而在他身后,屠夫格洛克那粗嘎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毫不留情的狂笑声,已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般,轰然炸响。那笑声在林间反复回荡着,惊得那些原本还在远处枝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支队伍的小鸟,纷纷扑棱着翅膀逃离了这片即将被各种混乱和荒谬所彻底淹没的、注定不会平静的山林。

    兰德斯闭上眼,在内心深处,开始认真地、极其严肃地,计算着从这里返回兽园镇的最短路线。他算了三遍,然后悲哀地发现,无论走哪条路,他都要带着这三个活宝继续同行至少四五个小时。这个认知,比刚才奥布里身上那股弥漫开来的气味,更加让他感到绝望。

    众人继续向山林深处艰难跋涉了约莫一个小时之后,兰德斯感到一直处在开路状态的双腿开始有些沉重感。他环顾四周,找到一处相对干燥、地面铺着厚实苔藓的小空地,抬手示意队伍在此处停下休息。

    在这里歇一刻钟吧。他的声音里透着已然掩饰不住的疲惫。

    刚解下水囊,还没来得及拧开瓶塞,兰德斯就感觉到有一只干枯如树皮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

    兰德斯心头一沉,缓缓转过头。

    果然,对上了隐士哈罗德那双浑浊得像是蒙着一层薄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