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他身上再无其他像样的装备——没有备用武器,没有护甲,没有背包,仿佛他只需要带着这把刀和他自己的拳头,就足以应对这片大陆上所有的危险。
巨汉双臂抱在那如同酒桶般粗壮的胸前,那双粗壮得如同石柱般的手指不时敲打着自己那条同样粗壮得令人窒息的胳膊,发出沉闷的、如同擂鼓般的“砰砰”声。他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赤裸裸审视和些许挑衅的凶狠目光,从兰德斯踏入这个角落的第一秒起,就一直在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里明确地写着“少废话”、“别跟我扯什么战术”、“看到问题直接砍过去就完了”、“你要是拖后腿别怪我不客气”。或许这就是他唯一的、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蛮横哲学。至于他的名号,兰德斯记得之前那个工作人员在登记簿上草草记下时,提过那么一嘴——这家伙叫格洛克,外号“莽屠夫”。他没有问这个外号的由来,但他觉得,这个外号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浮夸至极、只关心“史诗素材”和“不朽诗篇”的吟游诗人;一个风烛残年、行动迟缓、看起来连自理都成问题的出山隐士;一个头脑简单、徒具蛮力、以一把屠刀作为唯一装备的蛮横屠夫。
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兰德斯的目光在这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感应到的越发明晰:这三个人身上,都没有丝毫那种他熟悉的、属于异兽师或修行者特有的能量波动。哪怕是最微弱的能量感知,他也无法从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捕捉到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气场”或“能脉运转痕迹”的存在。
这三个人大概率都是非异兽师的普通职业者——诗人,隐士,屠夫,每一个人的职业听起来都像是从某个廉价笑话集里摘出来的。至于有没有可能像是“兽豪演武”上那位“血魄拳”怒格斯那样,属于那种深藏不露、看起来像莽夫实则拥有着独特传承的专属职业者……兰德斯再度、几乎是强迫性地,将自己的目光在这三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看到了奥布里那过于兴奋的、正在等待他回应的期待目光;看到了老哈罗德那仿佛永远也睁不开的、浑浊的眼睛;看到了格洛克那充满了挑衅和蛮横的、正在评估他“有没有资格站在这支队伍里”的打量……然后,他默默地将那个最后残存的、关于“或许他们其实很强”的侥幸念头,给彻底地、毫不留情地摁死在了心底最深处。
所以,就算任务难度本身不大——那个废弃林场里可能存在的异动源头,或许只是几只被惊扰了冬眠的野兽,或许只是一场自然形成的地质异象,或许最坏的情况,也只是一头在附近游荡的中低阶异兽,不足以对一个能够击败尤拉的战士构成实质性的威胁——可是这支队伍。这支连他自己在内,四个人的队伍,其成员构成已经诡异可笑到了足以被写进任何一部旨在讽刺冒险者公会之荒诞的滑稽剧的地步。
兰德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压垮的无力感,如同冰冷而粘稠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他席卷而来。他缓缓地、沉重地闭上了双眼。在那片被眼帘隔绝了外界荒谬景象的、暂时的黑暗中,他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漫长而沉重、充满了无奈与自嘲的、如同将死之人最后的叹息般的叹息。
所有接取任务过程中的不顺,似乎都如同被精心编排过的命运剧本般,一层层地为眼前这幅荒诞的图景做着铺陈。他仿佛已经能够透过眼前这片昏暗的光线和缭绕的烟雾,清晰地看到这次任务将会是何等的鸡飞狗跳、状况百出。而他,作为这支队伍中理论上最强的战力,将不得不在战斗中同时担任主力输出、战术指挥、护卫、以及协调这三个画风完全不搭的临时队友之间关系的多重角色。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仅仅展开了一秒,就足以让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
然而,表格已经递交,任务已经接取,那个被工作人员潦草划上的“锁定”标记,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已经牢牢地拴在了他腿上。至少在这个任务上,他已经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了。
硬着头皮,带着一种近乎于“明知前方是深渊却依旧要纵身一跃”的、被他用最后的意志力强行伪装成从容的“壮烈”心情,兰德斯迈步走向了那三位画风清奇的“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