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眼皮掀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浑浊却依然温润的眸子。
“母亲!”
笑意冲破喉间的滞涩,爬上他的嘴角。
“……东君?”
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正一点点舒展开,如同被春风抚过的冻土。
“是儿子不孝。”
一只枯瘦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发顶,很慢地抚了抚。”不哭,”
她说,每个字都带着气音,“娘……不怪你。”
他想扶她坐起,却被她轻轻按住。
那只手转而贴上他的脸颊,掌心粗糙,温度却真实。”娘的时间……不多了,”
她看着他,眼里含着很淡的笑,“能再看看你,说几句话……就好。”
“别这么说,”
他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儿子就算耗尽修为,也定要……”
“人都有这一天,”
她打断他,声音平静,目光却飘向屋顶的椽子,有些空茫,“别让娘……再拖累你了。
刚才……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都是以前的事……”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很轻,像秋日里最后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百里东君听着,胸膛里像塞满了浸透水的棉絮,又沉又胀,堵得发慌,却又因那话语里的暖意,生出些微茫的甜。
“东君,”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异常清明,“路还长……你得往前看。
娘……总在你后头看着呢。”
话音落下,那只一直被他握着的手,忽然失了所有力气,从他掌心滑落,软软地垂在榻边。
眼睛合上了,嘴角那点笑意却仿佛还在。
常年积劳,加上年岁终究到了尽头,未能踏上那条超凡之路的躯体,走到了终点。
“娘……娘啊……”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呜咽声闷在喉咙里,破碎不堪。
一直守在门外廊下的温壶酒,听见里面压抑的、野兽哀鸣般的哭声,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一片湿凉。
关内侯府最后的血脉,这世上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毫无保留爱着他的人,走了。
此刻,司空府的另一处院落。
众人围在李寒衣身旁,目光都凝在正在诊脉的司空长风指尖上。
许久,司空长风收回手,对众人做了个“出去”
的手势。
房门在身后合拢,萧晨立刻上前一步,声音绷得有些紧:“怎么样?她有没有事?”
司空长风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神色平静。”不用担心,”
他说,“只是点皮肉伤,不妨事。”
萧晨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他原以为李寒衣会因此坠入邪道,可仔细探查后,发现不过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仆役匆匆走到司空长风身侧,压低了声音说了些什么。
司空长风微微颔首,挥手让人退下。
“怎么了?”
有人忍不住问,“莫非又出了岔子?”
几道目光同时投向司空长风。
“大城主的母亲,”
他顿了顿,“方才去了。”
周围静了一瞬。
“竟是这样……”
萧晨轻轻叹了口气。
他渡过去的那些灵气,终究没能把人留住。
几天后,司空长风带着萧晨登门温家,想求一味叫做“海月升蓝”
的药材。
“北离王身上还有别的伤?”
温壶酒抬起眼。
“是心脉受损,”
司空长风代为答道,“在蓬莱岛上,被莫衣震伤的。”
“地仙莫衣?”
一旁的百里东君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像是想起什么,缓缓道:“怪不得我离开时,看见岛上处处是断壁残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