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动的是淮南王。
雄州的铁骑踏碎冰河的声音,隔着三百里都能听见。
第八日,胶东王的旌旗插上了两辽的关隘。
第九日,靖安王的战鼓擂破了黎明。
第十日,燕敕、广陵、还有那位一直沉默的藩王,三路兵马的烟尘同时腾起,遮住了半边天。
六王。
十六州。
半个北方压向边境线,像乌云贴着地面爬行。
北离的回音在那天傍晚抵达。
只有两个字,刻在玄铁令牌上,由八百里加急送进每一座军营:
“接战。”
没有议论,没有迟疑。
令牌所过之处,将领解下佩刀单膝跪地,士兵沉默地检查箭囊里的羽箭数目。
第十一日,烽火台依次亮起,从东到西连成一条灼目的红线。
***
天启城的诏令是随着第一场雨落下来的。
绢帛被雨水浸透,墨迹却更清晰了——北离王萧晨,总领三军,晋大柱国,兼北离大都护。
传令官念到最后四个字时,帐外恰好滚过一声闷雷。
许多人的脊背忽然绷直了。
北离大都护。
这个封号空悬太久了,久到几乎成了某种禁忌的代号。
上一次它属于琅琊王萧若风,那个名字如今提起来,仍会让一些老将下意识按住剑柄。
而现在,它落在了萧晨肩上。
雨越下越大,敲在牛皮帐顶上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有人借着烛光打量主位上的身影。
年轻的王爷正垂眼擦拭天斩剑的剑脊,雨水顺着帐檐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道蜿蜒的湿痕。
剑身映出跳动的火光,也映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侧影。
像吗?
或许有几分相似。
同样的危局,同样的重担,同样被推到了风暴最中心。
可终究不一样。
萧若风是明德帝的弟弟,而这一位……
是儿子。
还握着那柄会自己选择主人的剑。
帐外的号角忽然响了,一声接一声,穿透雨幕传向远方。
萧晨抬起眼,剑还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传令各营,”
他说,“按第二预案行进。”
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漫长的动员。
命令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迅速荡开。
整支军队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骨骼与关节在雨声中一节一节扣紧。
战报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封都被迅速拆阅、归类、标注。
沙盘上的小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代表北离的黑色阵线正在缓慢而有序地展开,像一只收拢指爪的手。
夜深时,雨暂歇了片刻。
萧晨走出营帐,靴底踩进泥泞里。
远处地平线上,烽火的光在湿雾中晕开,变成一片朦胧的橘红。
他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青灰色。
然后转身,对始终跟在身后的副将说:
“给徐风年的信,再加一句。”
“问他,北凉的雪,今年化得早不早。”
雪片般的战书抵达北离那日,几座江湖名城几乎同时有了动静。
最先回应的是那座总落着细雪的城,随后是剑鸣不绝的城,连常年孤寂的慕凉城也传出了消息。
更远处的山峦间,亦有久不问世的身影悄然下山。
这些平素与庙堂泾渭分明的势力,此刻步伐却整齐得惊人,仿佛暗中早已有过无数次推演。
推动这一切的,是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连那位独居慕凉城、从不踏足纷争的剑仙,此番也破例离开了自己的城池。
有人问起缘由,他只答了四个字:还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