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
钓竿的浮漂忽然沉了沉。
赵黄巢终于转过脸。
他脸上的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你很少这样评价一个人。”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尤其是一个……年纪这么轻的人。”
风从亭外吹过,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
“因为你没有亲眼见过他。”
赵宣素闭上眼睛,又睁开,“论天命,他不输给当年的天武帝;论资质,他可能比我们两个老家伙加起来还要可怕。
这样的人……太聪明,太锐利,运势又太强。
按理说,天地不会容他长久,可偏偏——”
他吸了口气,“偏偏他已经站在了那个境界。”
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看不透他。”
赵宣素继续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这是第一。
第二……我在卦象里瞥见的那一线天机,很不对劲。”
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雾,但你知道雾里藏着东西。
赵黄巢手中的钓竿发出了细微的“咯吱”
声。
“倾覆离阳的变数?”
他重复了一遍,昏沉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灰烬里突然跳起的火星。
如今这天下,年轻一辈里谁的名字最常被提起?若是几个月前,答案或许还有争议。
但现在,无论走到哪里,茶馆酒肆,山野村落,甚至深宫之内,都有人在压低声音谈论那个名字。
即便立场敌对,也无法否认那是个异数——一个本不该出现,却硬生生闯进棋局的异数。
正如赵宣素所言。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平凡?怎么可能早夭?
他的命格里,必然缠绕着某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东西。
空气里飘着某种预兆。
赵黄巢先抬起眼皮。
他看见对面那人也在看自己,两束目光在半空碰了碰,又各自移开。
窗外的光斜切进来,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低,却像磨过的刀:“一起?”
赵宣素没立刻应。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那上面有几点浅褐的斑,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久到赵黄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抬起脸。
嘴角是弯的,可眼睛里没温度,一点也没有。”行。”
他说,字吐得又轻又冷,“里头要稳当,外头就得先扫干净。”
“你我两个……去南边,了结他。”
* * *
风从廊下穿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呜咽。
赵宣素其实有他自己的算盘。
但龙虎山那缕气运,他终究放不下。
他和赵黄巢早就不算这世间的人了,本该在云深不知处坐着,看日升月落。
可龙虎山不一样。
它接了离阳的旨,受了封,成了国教。
一代代天师穿着紫袍进京,香火和王朝的命脉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这是机缘,也是捆住手脚的绳子。
修道的人,能躲开闹市,躲不开因果。
现在有了共同的靶子。
他们不爱动手,不代表不会并肩。
话既然说到了这儿,赵黄巢也轻轻晃了晃头。
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夜里忽然划过的火星子。”踏进陆地神仙的门槛以后,确实很多年没认真过了。”
他声音里掺进一点别的,像是回忆,又像是自嘲,“恐怕世上的人都忘了……”
“忘了你我当年,也是让人抬头看的人物。”
他没说错。
很久以前,他们也年轻过,也曾经走在路上,前后左右望不见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