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身旁这年轻人……萧晨的目光未动,心思却转了一转。
能在这般喧闹里捕捉到那一丝不协调的弦外之音,这份敏锐,确非寻常。
不愧是带着前世宿慧降生的人,眼底到底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于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看来昔年旧事,终究是将那一点本可能存在的温情彻底磨灭了。
也好。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缓缓洇透了窗纸。
杯盏间的声响稀疏下来,这场算不上宴会的聚饮,到了该散的时候。
敖玉站起身,将几位年轻的王侯送到门外。
庭院里初起的风带着凉意,吹动衣角。
他立在阶前,目送那些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
几乎在同一日,两件事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波纹迅速荡开。
先是离阳王朝所有随行近卫被萧晨麾下那位沉默的武将尽数斩灭;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说那位在离阳宫廷执掌权柄二十余年、手下耳目遍布天下的韩貂寺,亲自出手了。
结果却是败退。
韩貂寺这个名字,在离阳境内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不只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角色,即便在江湖人口中,也常与最顶尖的几位魔头并列。
这样一个人物的挫败,足以让听闻者心头一震。
于是,这些消息比料想的更快,乘着北地干冷的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萧晨回到住处时,檐下的灯笼刚刚点亮。
昏黄的光晕在地上圈出一小片暖色,之外便是沉沉的暗。
他推门进去,并未立刻点燃屋内的烛火,而是就着门廊透入的微光,在案边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凉的桌面。
北离与离阳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决定命运的碰撞。
这几乎是所有明眼人心照不宣的未来。
疆土相接,野心相触,就像两座不断抬升的山峰,终有彼此倾轧、一决高下的时刻。
若到那时,北凉的力量能站在自己这一边,许多事情便会顺畅得多。
他想起日间徐风年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离阳啊……”
那位以行事荒诞闻名的北凉王世子当时这么说,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刀子刮过琉璃,“剥开那些借来的威风,它自己还剩些什么?”
天下人都知道,离阳能接连扫平八方,头一份功劳记不到皇室头上,而是属于北凉,属于徐风年的父亲徐校。
那是真正横扫六合的功业。
然后呢?飞鸟尽,良弓藏。
如今这个号称吞并八国的强盛王朝,无时无刻不想着收回北凉的土地和权柄,甚至不惜策划阴谋,想要将未来的继承人扼杀在未长成之时。
徐风年那些荒唐行径,或许从来就不是糊涂,而是一层有意披上的外衣。
即便早已看清了离阳的底色,亲眼见到韩貂寺那般人物在萧晨一名属下的面前被迫收敛所有气焰,徐风年心中仍不免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得不承认,拥有让人不得不低头的力量,感觉确实不错。
那些离阳的皇子,在他这位北凉世子面前,或许还敢高声说话。
但面对萧晨,甚至不必本人到场,只遣出一人,便能压得韩貂寺哑然无声。
这就是区别。
徐风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漫开。
他望着窗外完全黑透的天,低声自语,声音几乎散在风里:“这次回去……真得好好琢磨一下功夫了。”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万籁渐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时间本身在缓慢踱步。
北疆的动荡尚未平息。
那个名叫萧晨的年轻人与他沉默的随从掀起的波澜还在持续扩散。
他们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带着某种锐利的意味。
原因不难理解。
萧晨自身的境界已踏入常人难以企及的领域,足以让同辈仰望。
而他身后所倚靠的,更是北离王朝中握有重权的那位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