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诸侯之间,座次远近,本就暗示着别的什么。
譬如敖玉,他在南决的储位已如磐石,将来戴上那顶帝冠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情形,倒与萧晨在北离的稳固颇有几分相似。
也正因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才敢对离阳大皇子那般态度。
世道从来如此。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说到根底,还是看谁站得更稳,声音才能更响。
敖玉的视线在萧楚河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了萧晨。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平静湖面下倏忽闪过的鱼影。
“北离王,”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确是令人不敢小觑。”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柄镇在天剑阁里的‘天命’,听说……是被你 ** 了?”
他早年作为使臣去过天启城,虽未亲见那柄剑出鞘的模样,但对它的名头绝不陌生。
关于萧晨的种种传闻,他耳朵里早已灌满了,只是直到此刻,这真人坐在眼前,他才真切地感觉到,那些传闻或许还说浅了。
面对萧楚河,他可以言辞锋利,寸步不让;可对着这位北离王,他却不自觉地收起了那副针锋相对的姿态。
敖玉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接着说:“原本想着,你们北离向来不立储君,年轻一辈里,总该有一番龙争虎斗的好戏可看。”
他摇了摇头,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如今看来,这戏还没怎么开锣……就已经散场了。”
所指的从来都是那张龙椅。
南决的太子敖玉,目光早已钉死在那个位置上。
所以他没必要对萧晨说任何虚伪的奉承话。
能让他从喉咙里挤出这样一声叹息,只能说明眼前这个人,比他估算的还要难以度量。
几句话的工夫,敖玉眼底烧起一簇火。
他看向萧晨,声音里压着某种锋锐的渴望:“萧兄,但愿将来有机会,亲身试一试你手里那柄剑。”
萧晨听了,只是很淡地牵了下嘴角。”总会遇上的。”
他说,语气平得像无风的湖面,“南决的刀,我也一直想亲眼见识。”
话虽如此,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以他此刻站的高度,各国那些所谓年轻俊杰,早已不在他眺望的范畴里。
他看的,是更远、更高的地方。
……
“南决的太子,我劝你趁早收了这心思。”
徐风年咧开嘴,笑得有些没正经。”这人水深得很。
我跟了他这些天,就没见过他真正动过手。
咱们都是凡夫俗子,不如把眼光放得实在点——”
他话锋一转,胳膊肘往旁边一碰,“我看楚河兄就挺合适当对手。”
这些日子同行,他和萧楚河已算熟稔。
说到最后,他干脆总结道:“瞧着也……好对付些。”
萧楚河并不恼,只瞥他一眼,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论起好拿捏,谁比得过你徐世子?身上没半分功夫,是个人都能来踩两脚。”
他们这边说着话,第五层其他席间也嗡嗡地响着交谈声。
在座多是北境年轻的王侯,彼此本就相识,以他们的出身,最擅长的便是这种周旋应酬。
不过片刻,席间已是笑语不断。
只是说着说着,话头总不免滑向属于北离的那一桌。
没办法,那个叫萧晨的人……实在太扎眼了。
扎眼到北境这一辈的年轻人里,找不出半个能与他并肩的。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一身的光仿佛自己会流动,硬生生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拽了过去。
此刻,便有几位少年王侯笑着,状似随意地提起:“北离那位‘天命所归’的人物,诸位可有人打过交道?”
周围几人纷纷摇头。
“早前倒隐约听过风声,北离这些年国运似乎有些颓靡,尤其是天外天东征之后。”
席间显然有对北离局势了然于胸的人。
他话音未落,旁边立刻有人接上:“不错。”
酒盏碰撞的余音还未散尽,那句关于北离国运折损二十载的论断,似乎仍在空气里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