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落下的旧伤、这些年积累的暗疾,都在那股凉意他睁开眼时,发现一直佝偻的背脊竟能挺直些许。
徐风年长长舒出一口气,睁开眼时,眸子里连日奔逃积攒的血丝已经褪去大半。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快的脆响。”舒服。”
他咧嘴笑起来,转头去看温华,“你现在感觉如何?”
温华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反复握拳又松开,仿佛在确认这具身体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许久,他才抬起头,目 ** 杂地望向萧晨。”殿下……这恩情……”
“不是恩情。”
萧晨打断他,转身望向远处林梢。
暮色正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衣襟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只是顺手。”
指尖离开老黄后颈的瞬间,那车夫浑浊的眼珠重新聚起光。
他慌忙退后半步,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抱拳:“谢过北离王。”
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庄稼人式的认真。
于他而言,坐在车辕上的和坐在车厢里的,终究隔着层看不见的界。
这份谢意,是他该给的。
“顺手的事。”
萧晨只是摆了摆手,袖口带起细微的风。
徐风年恰在此刻掀开眼帘。
他没急着起身,仍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嘴角先弯了起来:“接下来往哪儿走?我本也是出来乱逛的,搭个伴?”
话音未落。
庙门外,空气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不是风,是比风更沉、更利的东西割进来的声音。
一道魁梧的影子堵住了残缺的门框,手里那柄刀,宽得像是从门板上直接拆下来的。
是冥侯。
他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径直转向萧晨,单膝触地:“殿下。”
“山下清理干净了。”
他说话时,庙里忽然变得很静。
连篝火噼啪的响动都显得突兀。
冥侯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像浸过冰水,将山下发生的事平铺直叙地倒出来——多少人埋伏在哪个坡后,用什么兵器,最后倒在了哪片草丛里。
温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徐风年搭在膝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蜷。
他们原以为只有先前那一个。
“黑衣的共计三十七人,已尽数处置。”
冥侯继续道,语调没有起伏,“但山道口拦下的四个……身上有北凉王府的印记。
属下未敢擅动,留了性命。”
话到这里,顿了顿。
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陈述后的余韵。
可这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铁锈般的腥气从字缝间渗出来。
好像在他眼里,留与不留,只取决于刀锋需不需要多转半圈。
“北凉的死士?”
徐风年肩膀微微沉了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僵,“人在哪儿?”
他确实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他那爹,什么时候真放过手。
“庙外。”
冥侯答,“四人皆带伤。
其中两个,气息很弱。”
徐风年倏地起身,衣摆带翻了脚边一块碎瓦。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朝门外掠去。
破庙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石阶上倚着个血人。
剑就丢在手边,刃口崩得像是被野兽啃过。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攥住残剑抬起头——动作快得带起一股铁锈混着尘土的气味。
徐风年停住脚。
他眯起眼,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昏沉沉的天光,看了又看。
石阶上那张沾满污迹的脸,渐渐和记忆里某个总皱着眉的影子叠在一起。
“……二姐?”
能让他这么叫的,全天下只有一个。
北凉王府的二郡主,徐谓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