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声音不高,却像庙外压着云的天。
老黄蹲在将熄的火堆边,眼角余光扫过自家少爷的侧脸。
那脸上少见地没了散漫,眉骨下压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老黄喉头动了动,把一声嘀咕咽了回去。
他看见徐风年从怀里摸出块皱巴巴的纸,又去寻笔。
“你不是总惦记那柄剑么?”
徐风年没抬头,指尖在纸面上划着,“北离王宫里收着的那把。”
温华躺在干草堆上,胸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了:“那狗……”
“等着。”
徐风年截断了他。
两个字丢出来,不容再议。
他站起身,纸已折好塞进袖中。”老黄,”
他朝门口走,“再煨几个地瓜。
三个。”
门框外的光被他身影切开,又合拢。
脚步声远了。
温华举到一半的手慢慢落回草堆里。
他盯着黑黢黢的梁顶,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运气不赖啊你。”
老黄往灰里埋地瓜,头也不抬地说。
“出去。”
温华闭上眼。
老黄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下回挨揍,可别指望我。”
他踢开脚边的碎瓦,晃出门去。
庙里静下来。
只 ** 炭偶尔的噼啪,和温华自己有些重的呼吸。
他侧过脸,鼻尖蹭到干草粗糙的茎秆,痒痒的。
憋闷的感觉从肋骨下面往上顶,他却连翻个身都费劲。
***
山脚的风是横着刮的。
几十匹马立在那儿,不动,也不嘶鸣。
马背上的人裹在一样的黑袍里,兜帽遮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蒙着黑布。
像一排钉进地里的影子。
为首的那个抬起手,指节从黑袍袖口露出来,被风吹得发青。
他望向山道上往下挪的几个黑点。”确认了?”
声音从布后面透出来,闷的。
“是。”
旁边有人答,“庙里。
就三个人。”
“北凉的世子……”
首领顿了顿,像在嚼这几个字,“也有钻破庙的一天。”
没人接话。
只有风扯着袍角猎猎地响。
那只抬起的手忽然向前一劈——
马蹄同时踏碎了地上的枯枝。
数十道黑影窜出去,沿着山道向上卷,像一股粘稠的黑潮,吞没了沿途零星的绿意。
风卷过荒原时,那支马队正以骇人的速度切开暮色。
他们停得很突然。
最前面的人勒紧缰绳,目光钉在道路尽头——那里站着四个人,像四尊早就等在那里的石像。
北凉王府的天字号,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甲,乙,丙,丁。
“离阳的手,伸得太长了。”
站在最前的甲往前踏了半步,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对面那个用黑布蒙住脸的人,一把扯掉了身上的外袍。
宽厚的刀身被他从背后抽出来,反射出最后一点天光。”北凉的水,难道就干净?”
他反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丙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虚张声势。”
蒙面首领的嗤笑声从布后传来,“你们几个,还能站直了说话都是奇迹。”
他刀尖微微抬起,指向四人,“一路护着那位世子爷逃到这里,击退了多少拨人?就算是最锋利的刀,砍了太多骨头,也会卷刃。”
甲没有反驳。
他感到肋下的旧伤正在渗血,握刀的手腕传来细微的颤抖。
对方没说错。
山顶那座破庙里,躺着个只剩半条命的木剑游侠,还有个根本不会武的世子,以及一个老车夫。
而自己这边,四个人,气力早已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