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跟着日期和地点。
老者提笔舔墨,在最后一行空处缓缓写下:
“永安二十七年六月十四,东海极境,萧瑟入神游。”
笔尖悬停片刻,又补上一行小字:
“江湖从此无宁日。”
搁笔时,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皇陵的钟,是更远的地方——可能是某个门派,也可能是某座城池。
钟声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在发讯号,又慌乱得像在敲丧钟。
老者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神游玄境不是终点。”
那个干瘦的老人抓着他的手说,“是闸门。
每多一个人推开,闸门就松一分。
松到一定程度……”
后面的话被咳嗽淹没了。
现在黑袍老者忽然懂了。
他吹灭祠堂里多余的蜡烛,只留三盏命灯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青白色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出巨大而摇晃的影子,那影子张牙舞爪,像要挣脱灯盏扑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砖缝接茬处,这是守陵人特有的步法。
脚步声停在门外,隔着门板传来压低的声音:“各地飞鸽传书到了。”
“说。”
“北离十七城、南诀二十四镇、西域六部……全看见了。
天启城有百姓跪拜,说是真龙显圣;雪月城发了剑帖,邀天下剑客共议;无双城闭门三日,城主亲自上了剑阁。”
门外人顿了顿,“还有……望城山那位递了话。”
黑袍老者眉心一跳:“赵玉真?”
“是。
说道门典籍记载,千年内海外成仙者仅三人,皆引天地剧变。
他问皇陵这边……打算怎么办。”
老者没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暖雪落地即化,院子里积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水光映着渐暗的天色,竟泛出类似珍珠的晕彩。
很美,美得让人心慌。
“回他八个字。”
良久,老者开口。
“哪八个字?”
“静观其变,各安天命。”
门外人吸了口气,脚步声迟疑着远去。
老者重新面对命灯。
这次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楚河”
那盏灯的火苗上方三寸。
热浪舔舐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他维持这个姿势站了整整一炷香时间,直到指尖被烤得发红,才缓缓收手。
收手时,他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将拇指和食指捏合,对着火苗虚虚一掐。
灯焰晃了晃。
没灭,但矮下去三分。
“闸门既然开了。”
老者对着空气说,像在解释给谁听,“总得有人站在门口,看看会涌出什么东西。”
他吹熄了自己带来的蜡烛,退出祠堂。
门合拢的瞬间,三盏命灯的火苗同时窜高,在门上投出三道狭长的光痕,像三把出鞘的剑。
殿宇修缮后的乾坤殿里,赵玉真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顿。
窗外有风穿过檐角,带起细微的尘息。
四位天师的身影立在殿中阴影交界处,衣袍静垂,仿佛已站了许久。
“玉真。”
声音从左侧传来,低沉如石沉深潭。
“那位持剑的 ** ,当真跨过那道门槛了么?”
赵玉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殿外远天,云层正缓缓推移。
不是神游玄境——他心中早已清楚。
那股从极东海域漫延而来的波动,带着某种陌生的重量,压得四周空气都凝滞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