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总以为坦荡便能照亮所有阴影。
甲板在脚下轻微摇晃。
灵均与伯庸仍然保持着沉默的姿态,像两尊被海风凝固的雕像。
他们都在消化这个决定,以及这个决定背后,那片庞大而冰冷的政治逻辑。
萧晨终于动了。
他抬手,拂去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发丝,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起航吧。”
他说。
没有激昂,没有叹息。
只是三个字,决定了船行的方向,也决定了很多人命运的终局。
瑾仙合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难以捉摸的波澜已沉入深处,再无痕迹。
他躬身,应了一声:
“是。”
船帆在桅杆上被风鼓满,发出猎猎的声响。
船头破开深色的海水,向着灰蓝的、未知的远方,笔直地驶去。
将那座紧闭城门的都城,连同其中正在上演的、注定以鲜血收场的棋局,一同抛在了逐渐模糊的海平面之下。
海浪翻涌,吞没了所有来路。
风卷过寺檐时,忘忧大师那句沉沉的问话还悬在空气里。
萧晨只是将嘴角向上弯了弯,什么也没再说。
该走了。
他朝老僧的方向略一颔首,便转身,与那一高一矮两个影子一同,没入寺门外更深的暮色里。
他们的去向很明确:往东,去海上。
留下的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出声。
沉默像墨汁滴进清水,慢慢洇开。
过了好一阵,伯庸才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灵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老师……那位王爷,是不是根本没打算伸手?”
“他凭什么伸手?”
回答来得很快,又冷又硬,“再说,他以什么身份伸手?”
伯庸和灵均同时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
……
“叛乱?”
另一边,走在山道上的冥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更浓了,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腰间冰冷的刀柄。
他向来觉得,刀锋比言语干脆得多。
天启城里闹成什么样,他听着只觉得省事。
月姬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她更在意动身前,萧晨寥寥数语里透露的那个地方。
东海。
仙岛。
突破的机缘。
以殿下现在的境界,再往前踏出那一步,便是传说中赵玉真所触及的那个领域了。
“殿下,”
她加快几步,与前面那个不疾不徐的背影拉近些距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海上……当真有那么一座岛吗?”
走在最前头的人,衣袖被疾行的风鼓荡着,发丝向后飞扬,仿佛随时会乘风而起。
听到问话,他侧过脸,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深潭底闪过的幽光。
“有。”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有风,“蓬莱。
海外蓬莱。”
“蓬莱?”
冥侯粗重的眉毛抬了抬。
这名字他只在最荒诞不经的志怪话本里听过。
月姬也怔了怔。
以他们过往的认知,那不过是飘渺的传说。
但这话是从萧晨嘴里说出来的。
于是那点疑虑像阳光下的薄霜,顷刻便化了。
他说有,那便是真有。
两人不再多问,只将脚步钉得更紧,牢牢跟着前方那片飘动的衣角。
路途确实不近,北离的边境到茫茫东海,隔着千山万水。
不过对于他们三人而言,山峦河流不过是脚下掠过的模糊影子。
逍遥天境的修为催动下,赶路几乎算不得消耗。
没耗费太多时日,带着咸腥气味的风便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是无边无际、灰蓝色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