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他们这些伺候皇家的人,骨子里刻着的就是“萧”
字。
虽说龙椅上那位子嗣不少,可瑾仙从未往任何一位皇子府里多走一步。
这一点,他和另外四位同僚很不一样。
“祭典的事……”
瑾仙转向忘忧,从袖中取出一卷札子。
纸是宫里的澄心堂纸,透着淡淡的檀木味。”今年想借贵寺宝地。”
忘忧没有接那卷纸。
他望向窗外,暮色正从山脊线那头漫过来,像谁打翻了一砚渐稠的墨。”寒水寺太小。”
他说。
“地方大小,不在殿宇。”
瑾仙将札子轻轻放在案上,“在人心。”
萧晨忽然站起身。
木屐踩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瑾仙,掠过案上那卷札子,最后停在忘忧微微佝偻的背上。”你们聊。”
他说。
门被带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香炉里的灰烬扬起来,又缓缓落下。
瑾仙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板,许久,才轻声问:“王爷常来?”
“常来。”
忘忧终于伸手,指尖触到那卷札子。
纸面微凉,像初冬的霜。”他来取他要的东西,我给我能给的东西。”
“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
忘忧抬起眼,那双看过太多生死轮回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光,“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公公今日会来,就像祭典总要办,就像……”
他忽然停住,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钟声,沉沉地,一声,又一声。
是晚课钟。
瑾仙也听着。
钟声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座桥,想起雨点击打伞面的声音,想起身旁那个年轻僧人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那时他们都还不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那就定在寒水寺吧。”
他说。
忘忧没有应声,只是将那卷札子慢慢推开。
纸卷滚开,露出里面朱批的字迹。
最后一缕天光恰好照在“御准”
二字上,红得刺眼。
禅房彻底暗下来了。
无心摸索着点亮油灯,火光跳动的刹那,他看见师父闭着眼,手中念珠正一粒、一粒,缓慢地捻过去。
几位大监各自有各自的立场。
掌册监瑾玉是萧崇的师父。
萧羽身旁站着那位心思难测的伴读太监瑾宣。
皇陵里的老前辈们也有他们的代言人——剩下两位大监向来只听那几位的示意。
比较起来,瑾仙倒显得格外不同。
他欣赏萧楚河,却从不表态站在哪一边。
多数时候,这位掌香监只待在香阁里翻阅经卷,偶尔兼理鸿胪寺的杂务。
皇族内部的暗流与争执,他几乎从不参与,总是静静立在局外。
这样的态度,反而让萧晨觉得不难相处。
何况瑾仙也算半个江湖人。
当年武林中谁没听过“风雪剑”
沈静舟的名号?
右手执剑时风雪皆寂,左手捻动佛珠却似含慈悲。
他的武功早已踏入逍遥天境的层次,在五位大监中排第二位。
总的来说,萧晨对这位掌香监并无恶感。
此人心思干净,只认坐在天启城那位主子是谁,便效忠于谁,从不多谋私利。
此刻瑾仙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并没逃过萧晨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