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他本就打算去海外仙山走一遭。
若能掌握这门罗刹堂秘术……
罗刹堂外的石阶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
忘忧大师的僧袍下摆轻轻拂过地面,无心就站在他身侧,目光却越过半开的堂门,落在里头那个静止的背影上。
那人的肩线很稳,像山崖上的一块石头。
“老和尚,”
无心的声音里掺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笑,又不像,“你说,他能从那些画里带走几样东西?”
忘忧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庭院里穿过,带起几片早枯的叶子,擦着石板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用了七年。”
老和尚最后说,话里听不出褒贬。
“是七年。”
无心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最难的是心魔引。
上卷三个月,下卷九个月。”
他顿了顿,视线仍胶着在那个背影上,“这东西……不一样。
不是靠苦坐就能进去的。”
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心里那点与生俱来的、冰凉的东西,才是叩开那扇门的钥匙。
常人?常人连门在哪里都摸不到。
堂内,萧晨的呼吸几乎听不见。
他的意识沉在一片由墨线与色彩构成的深渊里。
那不是看,是坠入。
百鬼的形貌并非一幅画,而是一阵直接刮在神魂上的阴风。
勾扯的力量从画卷的每一道皱褶里渗出来,试图缠绕上来,拽着他往更深处去。
他没有抵抗那股力,反而分出了一缕极细的念头,像投入深潭的一枚石子,顺着那拉扯的轨迹滑了进去。
外面,无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半个时辰,或许更短一些。
日影悄悄偏斜了一寸。
萧晨睁开了眼睛。
堂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又或许是错觉。
只是他转回身,朝门外走来时,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逝而过,像雷雨前云层缝隙里漏出的那一线惨白的光,不亮,却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他踏出门槛,靴底落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嗒”
一声。
无心的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他盯着萧晨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出一点勉强、一点滞涩,或者哪怕一丝疲惫。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的水面。
风又来了,这次卷起了更多的枯叶,打着旋从两人之间穿过。
忘忧大师合十的手掌微微抬了抬,终究没有诵出佛号。
他只是看着萧晨,又看了看身侧突然沉默下来的年轻僧人。
无心的手指松开了袖口。
他先前那份隐在语调里的、几乎成了他骨血一部分的骄矜,此刻像被那阵穿堂风抽走了,只剩下一点空荡荡的茫然。
他修成心魔引的那一年,记忆里总是充斥着血色黄昏与冰冷入骨的梦魇。
可眼前这个人,从进去到出来,不过喝一盏茶的功夫,衣衫整齐,步履平稳。
仿佛只是去里面,取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半个时辰。
萧晨睁开眼时,檐角的阴影只挪动了这么一点距离。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膝头,触到衣料粗砺的纹理。
他垂着眼,视野边缘,一缕极淡的紫气在瞳仁深处打了个旋,又悄无声息地隐没下去。
成了。
堂外有风穿过庭院,送来隐约的檀灰气。
他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也听见另一道几乎凝滞的气息——来自那个总是沉默的同伴。
他侧过脸。
月姬合着眼。
她面前摊着一卷画。
画上并非山水,也非佛相,是些缭乱的影,纠缠的形。
依稀能辨出几个女子的轮廓,环绕着什么盘旋、俯仰,衣带如蛇,肢节弯折成非人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