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市的医院从来都是这样:空气里挤满消毒水的气味,走廊永远水泄不通。
哪怕是一大清早,长椅上也已坐满了人,嘈杂声嗡嗡地贴着耳膜。
若是吴美音独自来,怕是要耗上一整个上午。
但陈箫有他的法子。
几个电话之后,妇科主任已经快步迎了出来,额头上浮着一层细汗,态度恭敬得近乎紧绷。
毕竟在这座城里,陈箫的名字和背后那张网,任谁听了都得掂量几分。
再加上他向来不吝于表示谢意,对方自然尽心竭力,一路引着他们穿过拥挤的候诊区,走向里间安静的检查室。
陈箫听见医生说胎儿一切正常时,指尖在西装裤缝轻轻擦过。
那位穿着白大褂的主任又嘱咐了几句定期检查的话,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普通报告。
吴美音站在检查床边上,手按着尚未显形的小腹,她知道这份周到来自谁——除了陈箫,没人能请动这位专家亲自跟进。
钱或许能敲开这间全国闻名的科室大门,但让主任如此细致,需要的就不只是钞票了。
有些门,光靠钱是推不开的。
她垂下眼睛,掌心感受着皮肤下细微的温度,心里有个声音低低地说:孩子,妈妈给你找的靠山,够结实了。
那天晚上陈箫喝醉的模样忽然闪过脑海。
如果当时她没有走过去,没有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肩膀,此刻自己大概还在那栋冷清的别墅里,守着永远忙不完的家务,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她的人。
然后一年年老去,身边连个哭闹的小东西都没有。
现在呢?她住在俯瞰江景的顶层公寓,每次来做检查,走的是专用通道,见的是顶尖的专家。
这种日子,普通女人连做梦都梦不全。
检查单上的指标一切良好。
陈箫接过护士递来的外套,示意她可以走了。
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是从哪间病房飘出来的探病水果。
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他的,她的,一前一后。
就在转角通往电梯厅的地方,两个身影迎面走来。
陈箫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两张让他觉得眼熟的脸。
不是以前在生意场或饭局上见过的,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熟悉——仿佛在别的故事里瞥见过她们的侧影。
一个穿着医师袍,胸前别着名牌,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侧头和身旁的人低声说话;另一个穿着米色针织开衫,手里捏着几张化验单,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为什么事烦恼。
吴美音顺着他的目光瞥过去,嘴角弯起一点了然的弧度。”认识的?”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调侃,“又是哪段旧缘分?”
“不算认识。”
陈箫收回视线,电梯门正好打开,“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要不要我去帮你问问名字?”
她先一步走进电梯,按着开门键等他。
陈箫跟着进去,金属门缓缓合拢,倒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不用了。”
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说。
当着她的面去打听陌生女人,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倒不是顾忌,只是觉得没必要。
吴美音并不是在试探。
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陈箫身边不会只有她一个。
嫉妒这种情绪,早在很多年前就被生活磨平了。
她现在想要的很简单: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一点不至于寂寞的陪伴,还有——她下意识抚了抚腹部——让这个孩子将来不必为钱发愁。
至于真心?到了她这个年纪,这两个字太轻,也太重了,不如实际的东西来得可靠。
电梯平稳下降。
刚才那两张面孔却在陈箫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
穿白大褂的那位,他忽然想起来,很像一部医疗剧里的角色,是个对橡胶手套过敏却偏要当医生的固执女人,名字好像叫黄蓉。
另一个温婉模样的,则像另一部家庭剧里的人物,是女主角的姐姐,叫关多云,故事里似乎嫁了个不太靠谱的丈夫。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