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命的是——
阴司架构尚未成形,六道轮回虽存,却未设衙署、无司职、缺律令。
他连地府大门朝哪开都不清楚,遑论深入其中采风取材?
这么一想,
《鬼篇》莫非要先搁置?
可若搁下它,
接下来该往哪落笔?又该拿什么去叩开天庭那扇高门?
……
“罢了!”
苏凡摇头轻笑,自嘲意味浓重。
“既叫文道著述,哪有唾手可得的道理?”
心绪一沉,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稳住呼吸。
转念又想——
或许,这反倒是桩好事?
倘若地府当真尚未立制,
那空白之处,便藏着大把功德可争、可谋、可落子!
往后看,
封神一役刚歇,天庭、玄门、乃至西天佛门,哪个不是铆足了劲,往幽冥里塞人、安钉、抢差事?
为何?
只因六道轮回,本就是洪荒第二大功德渊薮,仅次于人族兴盛。
而地府诸司、阴官职守,桩桩件件,皆系因果、承业力、掌轮回——
干的就是积功累德的活计。
谁不想分一杯羹?
……
七曲山,文庙。
心气沉静下来,苏凡眸光如洗,澄澈见底。
先前盘桓不去的焦灼,也似被山风拂尽。
“这么说来……”
他指尖轻叩案角,声音微沉,却透着笃定,
“幽冥未立、阴司未备,于旁人是死局,于我,倒可能是活眼?”
话音未落,似有所感,他眉梢微挑。
脸上掠过一丝异样,转瞬即逝,仿佛刚窥见什么隐秘,又迅速掩藏。
恰在此时——
嗡!
一声低鸣如钟磬初震,无形道韵陡然垂落,
整座文庙霎时被一层朦胧古意裹住。
下一息,苏凡只觉身形一轻,脚下青砖寸寸虚化,
整个人如墨入水,无声消融。
再睁眼时,天地已换。
识海微微震荡,虚空挪移之力沉如山岳,纵是他如今修为,也喉头发紧、额角沁汗。
所幸那压迫来得急,退得更快。
待神思复明,他已立于一方陌生所在。
垂目望去——
脚下竟是一座斑驳石台,苍痕纵横,气息古拙,仿佛自开天之初便静默矗立,吞纳万古光阴。
台面之上,
日月轮转、星辰列布、山川奔涌、草木虬生、农夫俯耕、牧人驱畜……
每一道刻痕都饱含生机,似与天地同频共振,自有其不可言说的威仪。
四下无声,唯余风过石隙的微响。
就在苏凡抬脚欲近前细观之际,一道人影倏然浮现,稳稳拦在他身前。
此人一现,苏凡瞳孔微缩,呼吸稍滞,随即深深一揖,腰弯至九成:
“苏凡,拜见文祖!”
眼前这位,正是继燧人、有巢、缁衣三位人族始祖之后,横空出世的第四位大贤——文祖仓颉!
话音未落,那人已侧首望来,目光温润如砚池春水:“你怎知吾是仓颉?”
语罢,他视线徐徐落定在苏凡身上,唇角轻扬,漾开一缕暖意融融的笑意,似墨染宣纸初遇清水,缓缓晕开。
……
“若晚辈所感不差——”
“此处……”
“当是文祖当年立碑刻符、点化万字的造字台!”
苏凡言辞笃定,不带半分犹疑。
仓颉颔首,笑意更深:“不错。”
“骤逢异象,竟能瞬息镇定,又一眼识出台基本源,认出这方台乃吾亲手所筑。”
话音未落,他已缓步上前,宽厚手掌落在苏凡肩头,掌心微沉,却暖意透骨,笑意亦愈显慈厚。
此刻,他不再是高踞云巅的人族文祖,倒像一位执笔半生、授业无数的老塾师:
“你很好。”
“短短五百年,便踏至如此境地……”
“比我那些拖着竹简、抄到手抖的后辈,强得太多。”
此时,苏凡终于将这位旷代文宗看得分明。
寻常准圣,自有道韵缠身,气机如雾,凡人仰望,只觉面目模糊、形影朦胧。
当年应龙化身临世,若非主动敛去威压,苏凡连他眉眼轮廓都难辨清。
可仓颉不同。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衣袍素净,身形挺拔,面容清晰如刻,眉目朗润,神采内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