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身侧骑在马上的燕小六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罕见地凝聚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你是我如今最器重的心腹，我离开上京后，这执金卫，就要交给你来镇守。”
“你若是也跟着一起走了，这上京城，我交给谁？”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燕小六心头猛地一震，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
他跟在楚奕鞍前马后近一年了。
从最底层的小卒一路摸爬滚打，到如今手握权柄，听过的严令、密令不计其数，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
可此刻，侯爷这寥寥数语，却让他骤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双肩之上，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令人窒息。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霜寒的空气，猛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是，侯爷！”
“请侯爷放心！只要有卑职一口气在，这上京城，定会牢牢握在手中，固若金汤！”
楚奕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上前一步，伸出宽厚的手掌，在燕小六坚实的肩甲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下并不如何猛烈，却带着一种千钧的信任，透过冰冷的衣袍，直抵燕小六的心底。
“唰！”
燕小六的脊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
楚奕收回手，再无言语，利落地转身。
他伸手掀开厚重的墨绿色车帘，弯腰钻进了马车内部。
燕小六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直到马车缓缓启动，这才站起身，翻上马背，勒马退到道旁阴影处。
“侯爷，小六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
魏王妃回到魏王府时，夜色已深得仿佛化不开的浓墨。
她站在冰冷的石阶下，微微仰着头，目光空洞地凝视着那块匾额。
那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轮廓，此刻在她眼中却扭曲变形，像一张陌生而冷漠的脸，正居高临下地对她露出无声的、冰冷的嘲讽。
“又要进去了！”
王府内灯火通明，驱散了部分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正厅里，魏王果然没有睡。
他端坐在主位木椅上，身姿依旧保持着惯有的雍容。
等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那道正穿过重重门扉、袅袅婷婷步入正厅的身影。
哦，是他的王妃。
“王妃回来了。”
魏王妃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丈夫那张熟悉的脸上。
眉目舒展，神情慈和，眼底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她担忧的关切。
多么完美无瑕的表情。
可就在一个时辰前，就是这个笑容如此自然、如此真诚的男人，亲口将她，像一个物件般，送给了另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
没有一丝愤怒，不见半点嫉妒，甚至连最微小的不满都寻不到踪迹。
他那份成人之美的坦然，此刻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心上。
“王爷……”
魏王仿佛完全没有捕捉到她声音里那些细微的颤抖与挣扎。
他依旧用那种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目光注视着她，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需要精心呵护的孩子。
“跟侯爷聊得怎么样了？”
魏王妃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聊得……还行。”
魏王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显得和蔼可亲，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宽慰。
“不必如此拘谨紧张，本王既然已应承了侯爷，要成全你二人这段良缘，自当信守诺言。”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烛火，投向遥远的虚空，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悠长的、带着追忆的叹息。
“这些年，确是本王疏忽，亏待了你。”
“如今你能觅得侯爷这样的好归宿，本王心中……也甚感欣慰。”
“如此，也算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父亲了。”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然冲上鼻尖，魏王妃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视线。
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话语，他的表情，他的叹息……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只觉得一片混沌，如坠入五里雾中，既无力分辨，更不敢去深究那可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