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挣脱,任由他牵引着,一步步踏下那铺着青石、打磨得光滑的台阶。
快到门口时,她才仿佛如梦初醒,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那副惯常的、端凝如冰雕玉琢般的疏离面具瞬间覆上她的面容,下颌微微扬起,恢复了魏王妃应有的姿态。
然而,那眼角处尚未褪尽的一抹薄红,如初春桃花瓣尖浸染的霞色,却彻底出卖了她。
此刻的她,哪里还像是那个传闻中清心寡欲、心如止水的魏王妃?
楚奕颀长的身影立在神仙居门前的石阶上,夜风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无声地拂过他玄色的衣袂。
他追随着魏王妃被侍女搀扶着,登上那辆华贵却透着几分孤寂的马车。
车帘被侍女从内轻轻放下,就在那锦缎帘幕即将完全合拢的瞬间,她倏然回首。
隔着那一道越来越窄的缝隙,她的目光穿透了夜色与距离,深深地、深深地烙印在楚奕的脸上。
那一眼,复杂得如打翻的调色盘。
有不舍的缠绵,有眷恋的缱绻,有挥之不去的忧虑,更有一种满溢的、几乎要冲破所有束缚、灼灼燃烧的欢喜。
马蹄声“哒哒”响起,碾碎了夜的寂静。
车辕转动,载着那复杂的心绪,缓缓驶入浓稠的黑暗。
楚奕脸上先前因那女子而流露的、如春水消融般的温柔,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迅速褪去、冷却、凝固。
他眸底最后一点暖意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暗冰冷。
从头到尾,他心如明镜。
从魏王妃第一次被魏王刻意派遣来到他的侯府,从魏王三番两次假借红薯这等微不足道的由头让她前来周旋,再到今日神仙居中魏王那场装醉卖傻、演技拙劣得令人发噱的宴席。
这一切,他都洞若观火。
魏王,那个老谋深算的对手,竟将自己的王妃当作了最诱人的饵料。
他利用她惊人的美貌,利用她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哀愁,利用她深闺中无人知晓的寂寞,精心编织成一张看似温柔旖旎、实则暗藏杀机的巨网,就等着他楚奕一头撞进去,深陷其中。
这个饵,他楚奕确实吃了。
并非因为他愚钝不察,而是因为,从这盘棋局落下的第一子开始,他就已决意——将计就计!
楚奕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魏王啊魏王,你拿她当棋子,可曾想过,这颗棋子,终有一日,会变成插进你心口的……利刃?”
他倏然转身,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早已静静候在街边暗影里,如蛰伏的兽。
燕小六如影子般敏捷地迎上前,目光习惯性地、极其快速地在楚奕脸上扫过。
当触及那双深不见底、寒星般的眼眸时,心头一凛,立刻垂下了头。
“回府。”
楚奕的声音平淡无波,他弯腰钻进车厢,厚重的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寒风。
他放松身体,向后靠在包裹着柔软皮革的车壁上,双眸紧闭。
他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他在等。
耐心地等待着魏王得意忘形,暴露出更多的破绽和疏漏。
等待着那只狡猾的老狐狸,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踏入他自己亲手挖掘、而楚奕早已悄然布好的陷阱。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这场棋局,他楚奕不仅要赢,更要赢得彻彻底底,赢得漂漂亮亮,不留一丝可供对手翻盘的余地。
“魏王。”
楚奕倏然睁开双眼,眼底精光一闪而过,映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摇曳的光线,如两颗坠入凡尘的、冰冷的寒星,闪烁着洞穿一切的光芒。
“等着吧。”
低语消散在车厢的黑暗中,却带着千钧之力。
燕小六策马紧跟在车旁,马蹄铁敲击石板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他屏息凝神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策马稍稍靠近车厢,身体前倾,压低嗓音,试探着问:
“侯爷,那个老狐狸……今日使了什么招数?”
楚奕并未立刻睁眼。
美人计?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难以启齿的讽刺。
他难道能告诉燕小六,堂堂魏王竟无耻到拿自己的王妃做诱饵,而他楚奕,明知是饵,却还真的咬钩了?
他缓缓掀开眼帘,眸光冷淡地瞥了车窗外燕小六模糊的身影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