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内,把河东的漕运、陆运所有关卡渠道,悉数让出来。”
“从今往后,我商行的货物过境河东,需得一路畅通,片帆不得阻挡,寸板不得留难。”
“薛文柏,能做到吗?”
最后一句问话,声音依旧平淡,却重若千钧,压得薛文柏几乎喘不过气。
薛朗瘫跪在地面上,额角已是一片刺目的青紫,混杂着尘土与细小的血痕。
他象捣蒜般拼命磕着头,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淅刺耳,仿佛要将地板砸穿:
“能!能!一定做到!一定!求侯爷开恩!”
楚奕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从薛朗颤斗的脊背上缓缓移开,落在了一旁躬身侍立的薛文柏身上。
那目光虽淡,却重逾千斤。
薛文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连忙将本就弯下的腰身压得更低,几乎折成了直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徨恐:
“侯爷放心!河东那边,下官亲自盯着,绝不让侯爷的货……再受半点阻碍!”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在发着毒誓。
楚奕面无表情地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转身,黑色锦缎的袍角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刚走出两步,他却倏然停住,侧过半张脸,深邃的眼眸看向静立一旁的沉熙凤。
“大嫂,该清点的清点,该记帐的记帐,回头把损失报给我。”
沉熙凤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她一身素雅的衣裙在灯火下显得沉静如水,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仿佛眼前这满地狼借不过是寻常小事。
楚奕不再多言,带着众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商会大门。
直到楚奕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薛文柏才敢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憋了千年,整个人象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脱力。
他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这才发觉自己扶着薛朗的手臂也在微微发颤。
他勉强定了定神,转向沉熙凤,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僵硬地向上牵扯:
“沉掌柜,今日之事,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薛某改日定当备上厚礼,登门赔罪!”
沉熙凤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客气而疏离的微笑,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薛大人客气了,商行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今日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薛文柏闻言,如蒙大赦,刚要再次躬身致谢,沉熙凤却话锋一转,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只是以后,还望薛大人……多费心。”
那“多费心”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象带着无形的重量,重重压在了薛文柏的心头。
薛文柏心头一凛,冷汗又冒了出来,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一定,一定!沉掌柜放心!绝不会有下次!”
他再不敢多留,几乎是半拖半拽着还在筛糠般发抖的薛朗,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消失在门外浓。
沉熙凤目送他们消失,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利落地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淅地吩咐着惊魂初定的伙计们:
“阿福,带人把这里清理干净,破损器物登记造册。”
“帐房,重新核对今日流水,一分一厘都不得错漏。”
伙计们立刻应声,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
楚奕回到淮阴侯府时,暮色已彻底沉落,府邸各处已次第点起了灯笼。
魏南枝提着一盏精致的六角琉璃宫灯,早已候在垂花门旁。
昏黄温暖的灯光映着她温婉沉静的面容,见楚奕身影出现,她立刻迎上几步,双手躬敬地捧上一份烫着金边、散发着淡淡墨香的请柬。
“阿郎,魏王府方才派人送来的。”
她略略抬眼,目光在楚奕略显疲惫却依旧锋锐的侧脸上飞快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关切。
“问你哪日得空,想请你在醉江楼吃顿饭。传话的人说,王爷和王妃会一同来,专程感谢阿郎教他们的番薯种植之法。”
楚奕脚步未停,随手接过那份触感温润的请柬。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扫了一眼内页工整的字迹,薄削的唇角忽地向上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