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他说。
这一个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又沉了一个调,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底色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苍老感。霍长风的眉心跳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断刀换回右手,退后半步让他先走。
第二层台面的石阶比第一层的宽一些,四级台阶,每级约半尺高。齐偃踩上去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电流感还在,但这次不是沿小腿骨往上跑,是从脚底板直接灌进骨头缝里的,像有人拿一根细针顺着骨骼往里钻,不疼,但那种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略。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第四级迈上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失重,是加重。像身上突然被人套了一件看不见的铁甲,每一寸肌肉都在同时收紧来对抗那个压力。齐偃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鞋底在石面上蹭出轻微的摩擦声。
"齐偃。"霍长风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没事。"他没有回头。
第二层台面比第一层窄了一圈,直径约六丈。地面不再是平整的镜面,而是布满了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暗金色线条,密如蛛网,交织成一幅他看不懂的图案。图案的中心位置空着,什么都没有,但齐偃站在台面边缘往中心看的时候,掌心里的图案突然加速流转了一圈。
那种感觉又来了。后脑勺的位置微微发烫,热量沿着脊椎往下,经过心脏的时候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走,经过腹部,最后回到掌心。闭环。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快一点,像一条正在被驯服的野河,河道还是那条河道,但水流越来越急。
空气比第一层更干燥。干燥到嘴唇起皮的程度。耳朵里的嗡鸣声也更强了,不再是飞机起飞时的气压变化,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震颤,像站在一台巨型变压器旁边。齐偃张嘴呼吸了两下,肺部没有不适,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空气分子进入身体后的路径变了,它们不再只是供给氧气,而是在经过胸腔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筛了一遍,留下来的少了,带走的多了一些。
他在改变。不是他在变,是这个空间在改变他。
齐偃在台面上走了两圈,用脚步丈量直径,用目光扫描每一个角落。第二层没有石匣子,没有凹槽,没有任何明显的装置或器物。只有那些暗金色纹路铺满整个台面,以及中心那块空白区域,约一丈见方,纹路到这里全部避开,像是在供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走到中心区域站定。
掌心的图案转得更快了。中心的暗金色点从之前的"充了一点电"变成了持续发光,亮度不高,但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足够明显。齐偃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新掌心的复杂图形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频率流转,纹路之间的衔接处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像电路接通时的火花。
珠子在他胸口很安静。没有跳,没有发烫,只是温温的,像一个睡着的人在均匀呼吸。
齐偃在中心区域蹲下来,伸出左手按在地面上。暗金色纹路在他掌心下方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原状。没有触发,没有反应,不像第一层的石匣子那样有明确的交互机制。这里的东西更被动,更像是在等,而不是在被操作。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裱纸。
这是他的习惯。从入行第一天起师傅就教过:手不能闲着,纸不离身。随时能折东西的人才是合格的扎纸匠。这张黄裱纸是他从南江带出来的,叠得方方正正塞在内衬口袋里,一直没派上用场。
纸张在他指尖展开。老斑竹纤维的触感粗糙而熟悉,每一根纹理都在指腹下清晰可辨。齐偃盯着这张纸看了三秒,脑子里还没有任何具体的形状构思,手指已经动了。
折纸这门手艺到他这个程度已经不是大脑在指挥,是肌肉记忆在接管。指尖翻飞,折叠、压实、翻转、再折叠,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当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剑。
一把纸剑。
一尺二寸长,剑身宽度两指,剑柄缠了三层纸条做防滑。造型简练,剑脊隆起,剑尖收束,比例和他铺子里卖的最便宜的镇宅纸剑一模一样。没有赋命,没有注阴气,就是一张纯粹的、折叠出来的黄裱纸剑。
齐偃看着手里的东西,忽然觉得荒诞。
他在一个至少有三千年历史的古老祭坛第二层台上,在一个刚刚被唤醒的未知力量面前,用二十秒折了一把一块钱的纸剑。
他把纸剑换到右手,握住剑柄。
什么都没发生。
当然没什么发生。这就是一把纸剑,没赋命没注气,连给死人引路都不够格,最多拿来给小孩当玩具。齐偃自嘲地笑了一下,准备把纸剑收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掌心的图案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规律的流转加速,是一次性的、剧烈的跳动,像心脏漏拍之后的那一下重锤。紧接着,后脑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