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根叔在隔壁弄出些动静,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周福不知道去哪了,大概又去找根叔商量船的事。这老头自从上岸以后话少了一半,总是一个人对着海面发呆,手里攥着那根竹篙不松手。
齐偃把碗推到他面前。"喝。"
霍长风看了一眼碗。
"凉的我不喝。"
"还没凉。"
霍长风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腥味重,姜味更重,但热的。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我现在是个普通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握刀的手,"刀还在。人还在。血没了。"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跟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手没有区别。在海底长城的通道里,这只手背上浮现过暗红色鳞片纹路,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翻身,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暖意,像被温水泡着。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不是纯人类。"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但一直没说出口的事实。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就是陈述。
齐偃看着他。
"龙族守了三千年,"霍长风接着说,"七将守长城,现在只剩霍家一根血脉。我哥交了血,我耗了血。等鼎全碎了,龙族没了,霍家也就没了。不是死,是抹了。像从来不存在。"
他拿起炭笔,在第八张报纸的空白面上画了一道竖线。竖线很短,不到一寸,像一道疤。
"霍家祠堂黑布墙后面那些符号,我小时候偷掀过一次。我哥打了我一顿,说那不是给小孩看的。"他盯着那道竖线,"现在我知道了。那面墙记的不是风水,是账。每一代龙将的名字,守了多久,怎么死的。"
他又画了一道竖线,跟第一道并排。
"我哥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
齐偃没说话。
"我的也会上去。"霍长风把炭笔放下,"区别是,他交了血,我耗了血。账法不一样,结果一样。"
他看着那两道并排的竖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海风大了一些,塑料布被吹得哗哗响,有一角被掀起来又落回去,拍在窗框上。
"我哥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他说,''''长风,别回头。''''"
齐偃抬起头。
"我那时候不懂。"霍长风把第八张报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现在懂了。回头看见的,全是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塑料布外面是灰蒙蒙的海面,浪头不大,一层一层往岸上推。码头上空荡荡的,几条破船搁在滩涂上,桅杆断了,帆布烂了,像几具倒在地上的骨架。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看着远处那条水线,什么都没说。
根叔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含含糊糊的,像在跟谁说话。大概是在跟周福交代船的事。这老渔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海,上岸以后反倒不习惯了,半夜起来还往码头走,被周福拦回来好几回。
"你掌心那几条线,"他背对着齐偃说,"还跳吗?"
"跳。"
"最细的那条呢?"
齐偃摊开左手。掌心纱布已经拆了,暗红色纹路在皮肤底下流动,六条线有规律地跳着,两条断口发黑。最细的那条,第九条,颤得最快,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还在颤。"齐偃说。
"方向呢?"
"西南。"
霍长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炭笔,在掌心攥了攥。炭笔的木头纹路硌着指缝,粗粝的,实实在在的。
"三天后出发,走黑礁岛方向。"
"嗯。"
"我跟你去。"
齐偃看了他一眼。霍长风的脸背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右手攥着炭笔,指节发白。
"刀还在。"霍长风说。他把炭笔搁在桌上,从腰后抽出断刀,刀尖朝下,插进桌面。木头裂开一道缝,刀身微微晃了两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