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听到后院竹竿上的桑皮纸哗啦一响,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映出一道瘦削的影子。他没开灯,摸黑下了楼梯,推开后院门。
沈青栀站在晾纸架旁边,头发上沾了片枯叶,右手的暗红色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翻墙?"
"前门太显眼。"沈青栀把枯叶摘下来弹掉,"你铺子门口蹲着人,知道吗?"
齐偃愣了一下。
"谁?"
"不知道。穿灰夹克,蹲在李叔豆浆摊旁边抽烟。从你上楼之后就在了,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沈青栀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绕了半条街才甩开。"
齐偃沉默了两秒。霍长风和周福都在后堂打地铺,这会儿应该睡死了。前堂的纸人替身幽蓝微光一明一灭,像盏快断气的灯。
"进来。"
两人从后院绕进前堂。齐偃没开灯,只点了一根蜡烛搁在柜台上。烛光把纸人替身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个人形的窟窿。
沈青栀扫了一眼替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暗了。"
"还能撑两天半。"齐偃靠在柜台边上,"什么补充情报?"
沈青栀没立刻回答。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信封没有封口,边角磨得发毛,像被人反复翻看过。
"陈默的。"她说,"今天下午送到的。他留了后手。"
齐偃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上面是陈默那手印刷体般的字迹。但这次字迹比之前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展开纸,借着烛光看。
只有三行字:
"渤海碎片不在水下。在水下更深处。那个地方,连阴差都不敢去。"
齐偃看了两遍,抬头看沈青栀。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青栀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陈默在阴间三十年,收集的情报分了三批。第一批是九鼎碎片分布图,你拿到了。第二批是长生会行动记录,你也拿到了。这批是第三批,他标注了''''非紧急不交付''''。"
"他怎么定义紧急?"
"他死了。"沈青栀的语气没有波动,"他觉得自己死了之后,剩下的情报就都是紧急的。这封信是他预留在老周那里的,触发条件是他的阴气彻底消散。"
齐偃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周福爷爷说"那底下的水不是水",说"比阴气更老"。陈默说"连阴差都不敢去"。三条不同来源的信息,指向同一个结论:渤海那地方,不是普通的凶。
"陈默说的''''更深处'''',你有没有线索?"
沈青栀想了想。"我在阴间见过一张旧地图,罗酆城内城档案室里存的。渤海那片海域在阴间有对应的区域,标注是''''禁入''''。不是巡检司的那种禁入,是整片区域被划成了黑色,连鬼差都不往那边走。"
"为什么?"
"不知道。地图上只画了个符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沈青栀顿了顿,"我师父以前提过一嘴,说阴间有些地方不是给鬼住的,是给更老的东西留的。她没细说,我也没追问。"
"更老的东西。"齐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阴间的历史比阳间长得多。有些东西在阴间形成之前就在了,鬼差管不了,也不愿意管。"沈青栀的声音压低了,"我师父说,那些东西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们只是在那里。"
齐偃想起周福爷爷的话。"比阴气更老"。和沈青栀说的对上了。
"那个闭着的眼睛,你确定是符号,不是别的?"
"不确定。"沈青栀摇头,"当时时间紧,我没来得及细看。但如果陈默说连阴差都不敢去,那那个区域大概率就是地图上标黑的那片。"
齐偃把纸折好,塞回信封。
"还有。"沈青栀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过来。
齐偃接过来一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不是陈默的笔迹,是沈青栀写的:
"红莲印今天下午闪了一下。"
他抬头。
沈青栀的表情在烛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握小指上的戒指。
"闪了一下?"
"就一下。"沈青栀的声音很轻,"大概两秒钟。戒指发烫,右眼变红了。然后自己退了回去。"
"什么触发的?"
"不知道。"沈青栀摇头,"我当时在厨房烧水,什么都没做。就来了。"
齐偃沉默了。
红莲印是判官代行者的印记,每次使用都会侵蚀灵魂。但沈青栀说她什么都没做,红莲印就自己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