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绿色。没有植物。没有树。街道倒是有的,纵横交错地把建筑群切割成一个个区块。街道上有人在走。
不。不能叫人。
魂魄。
数量很多。多到齐偃的第一反应是无法计数。他们沿着街道移动,速度不一,方向各异,大部分都是独自行走,极少看到两个以上聚在一起的。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打招呼。甚至没有人抬头。每个人都盯着自己面前三四米范围内的地面,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远处有一片区域的光线比其他地方亮一些。那里聚集的魂魄数量也更多,排成了一个弯弯曲曲的长队,队伍的长度超出齐偃的视觉极限。排队。在阴间也要排队。
"那是轮回审核队列。"沈青栀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她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油灯的光在这座灰色巨城的背景前弱得几乎看不见,"有些人等了几百年了还没轮到。阴司的人手不够,审核的速度跟不上新增的数量。"
齐偃没说话。他在消化眼前的一切。
南江的老街他觉得窄。湘西的苗寨他觉得偏。鬼市的地底古城他觉得大。但那些跟眼前这个东西一比,全都成了模型。玩具。过家家的道具。
这是一座真正运行中的城市。有常住人口。有社会结构。有排队办事的行政体系。只是它的居民全都是死人。
"这就是外城?"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
"嗯。"沈青栀把油灯收了起来,在这个亮度下已经用不着了,"罗酆城分三层。外面这圈叫外城,住的大部分是等着轮回的普通魂魄和一些做生意的。中间那圈叫内城,阴司的办公机构都在那边。最里面那块..."
她顿了一下。
"最里面那块你不该知道。"
齐偃转头看她。沈青栀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淡漠。但她刚才收灯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不像是一个从容的动作。她在回避什么。
他没有追问。五条铁律第三条:不主动打听不该知道的。
"我们接下来去哪?"
"找地方落脚。"沈青栀往前迈了一步,朝着城门的方向,"外城里有一些相对安全的据点。我在那边有个熟人,可以先去他那待着,等天黑再行动。"
她突然停住了。
齐偃注意到她的身体语言变了。重心下沉,幅度很小,但如果不是他的感知范围在这里恢复到了五十米左右的正常水平,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个变化。同时她的右手再次滑向腰间的铃铛位置。
"怎么了?"
沈青栀没有回答他。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了他身后的方向。通道出口的位置。
齐偃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通道的豁口还在那里。灰白色的断面,细小的荧光孔洞,深陷的内部结构。一切都跟他刚走出来时一样。
除了一个东西。
通道出口的左侧边缘,站着一个人形轮廓。
不高。大概一米六左右。穿着一件颜色分辨不清的长袍,面料贴在身上,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又捞出来晾干的。面部特征模糊,不是距离太远看不清,而是那张脸上就没有清晰的特征。五官的位置有,但每一个都像是一团未干的墨水,边缘洇开,互相融合。
它在看他们。
不。它在看他。
齐偃能确定这一点。因为那个人形轮廓的头部微微偏了一个角度,那个角度的方向正好对准他的位置。准确地说,对准的是他左手腕上那个正在缓慢降温的胎记。
沈青栀的手已经握住了铃铛。
"别动。"她的声音压到了极低,低到如果不靠增强感知根本听不见,"别回应。别让它确认你在看它。"
"那是什么?"
"残相。"她吐出两个字,语速很快,"一种魂魄受损后产生的畸变体。智力很低,基本靠本能行动。但它能感知到活人的气息,尤其是你这种。"
她顿了一下。
"你的胎记刚才在通道里亮成那样,整个出口区域都被染上了你的味道。它闻到了。"
齐偃的后颈又窜起了那股凉意。跟在通道里被数百只眼睛同时注视时的感觉不一样。那次是被围观。这次是被锁定。
那个人形轮廓动了。
它从通道边缘的位置迈出了一步。动作僵硬,关节的弯曲方式不太对,像是木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在走。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的距离都不一样,时大时小,节奏混乱。
但它一直在靠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沈青栀往后退了半步,挡在齐偃和那个东西之间。这个动作跟在通道里一模一样。保护姿态。但这一次她的表情不太一样。通道里她还能保持冷静,现在她的嘴角绷得很紧,咬肌的线条从脸颊侧面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