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已经是早上七点一刻,但苗寨上空连一丝鱼肚白都抠不出来。昨夜那道贯穿天地的黑色光柱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犹如固态铅块般厚重的黑灰色阴云,死死倒扣在方圆十五里的山区上空。
齐偃靠坐在吊脚楼一楼的门槛上,脚下是一堆已经烧尽的松木灰。
整整一夜,气温就没有回升过。门外那口用来洗过草药的水缸里,结出了一层带着暗紫色的脏冰。空气里不再有哪怕一丁点儿山林该有的草木清香,全是那种水银混合着烂木头的死涩味,每一口呼吸都在蛮横地剥夺肺泡里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从锁骨蔓延下来的极阴胎记,边缘已经呈现出一种濒临坏死的惨白。这是极阴之体在超高浓度外界渊气压迫下,产生的应激性休克反应。
“咳……咳咳!”
门外的泥巴路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一个穿着粗布苗服的中年女人,正死命拽着自家男人的胳膊往回拖。那男人的一条腿已经完全僵硬了,皮肤上浮现出大块大块类似尸斑的暗红色尸蛊囊肿。他不过是半小时前去寨子口看了一眼,在接触到外围那圈实质化的阴气浓雾后,体内的潜伏蛊毒就像被浇了汽油一样瞬间爆发。
“当家的!你别僵着!动一动啊!”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没用。
那男人的眼白已经完全翻了上去,喉咙里艰难地挤出类似老风箱漏气的咯咯声,指甲缝里开始往外渗出带着恶臭的黑血。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苗寨剩下的几十户活人里蔓延。
背着包袱想跑的村民,在跑到寨子边缘的石牌坊时,全都被那道无形的阴气之墙挡了回来。稍微靠近一点的人,不是冻掉半层皮,就是当场被吸干了阳气昏死过去。
御尸尊者根本没有下令屠村。
他只做了一件事——把这十五里地画成了一个绝对密封的停尸房。在这里,人变成尸体的速度,只跟体内阳气流失的速度有关。
“偃哥。”周福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缺角瓷碗从楼上走下来。他那张原本因为发福而显得红润的脸,现在白得像一张没泡开的生宣纸,“水烧不开。柴火点着了,没过两分钟就被阴气压灭了。只能将就喝点温的。”
齐偃接过碗。水是浑浊的,带着点柴灰的土腥味。他没嫌弃,两口灌进喉咙里,借着那点可怜的温度强行压下胃里的痉挛。
霍长风依旧坐在那个老槐树下的阴影里。
那把黑金短刀被他用布条死紧地绑在右手上。昨夜御尸尊者出场时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直接把他手臂上的龙鳞纹路逼退了三寸,连降魔真血都在那种纯粹的太古渊气面前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异调局那边还有活人吗?”霍长风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天坑的方向。
“廖寒峰是个老油条。昨晚机器一炸,他肯定在光柱落下来之前就带着核心人员撤到三公里以外的二线去了。”齐偃用拇指刮着瓷碗边缘,“但剩下的那些外围守卫,凶多吉少。”
没有阵法护体,普通血肉之躯在那种浓度的太古阴气面前,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冻成齑粉。
周福蹲在门槛边上,肥胖的身体明显地发着抖:“御尸那个老王八蛋,到了天坑一整夜没动静。他到底在等什么?”
“等吉时。”齐偃放下碗,手指习惯性地摸住腰间的主铃,“他那种级别的大拿,唤醒底下那个太古尸王,不可能像街头神棍一样随便烧张符就完事。他在等天地阴气最浓的那个点,强行叩关。”
老瞎子在世的时候讲过,越是强大的封印,破解起来对时辰的要求就越苛刻。
苗寨里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恐慌消失了,而是极寒的温度和空气中越来越稀薄的活人阳气,剥夺了他们嘶喊的体力。甚至有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已经平静地坐在自家门前,任由皮肤上结出白霜,等待着死亡。
齐偃把手伸进布兜,死死捏住赶尸门主铃。
铜铃表面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一个离谱的冰点,但他没有松手。那是他对抗外界极阴入侵的唯一介质。
就在这个所有人连呼吸都觉得刺痛的死寂早晨。
脚底下的青石板,再次传来了微颤。
这是过去三天里经常出现的物理反响,但这一次,频率和震幅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之前是每隔几个小时,“咚”的一声闷响。那是石棺里的活体在翻身。
而现在——
不是脉冲式的心跳。是连贯、沉重、带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物理撕裂感的连续震动。
“嗡——”
霍长风手里的黑金短刀,没有任何征兆地爆发出强烈的共鸣声,刀刃上的暗金纹路疯狂闪烁。这是神兵在感应到足以威胁主人生死的凶兆时,做出的本能示警。
周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