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根粗大的黑木房梁被几百年的香火熏得油光水滑,屋顶的青瓦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这里本来是赶尸门最核心的禁地,但现在大长老双腿被截瘫在床上,年轻弟子们都在忙着打包寨子里的细软准备往湘西界外逃命,根本没人顾得上这间随时可能被御尸尊者夷为平地的破木头堂子。
齐偃坐在祠堂正中央的蒲团上。
他面前是一张用来摆放贡品的黑漆长桌。桌上的香炉里插着几根还没烧完的残香,香灰落得到处都是。而在长桌的最里侧,也就是大长老早上提到的那三块倒下的祖师爷牌位,依旧脸朝下死死贴着桌面,没人体面地把它们扶起来。
这代表着赶尸门这一脉的祖师爷,已经彻底放弃了对湘西这片地界气运的庇护。
通俗点说,天老爷不管了,你们自求多福。
齐偃没去管那些牌位。他咬着一根没点火的白沙烟,那两只缠满绷带的胳膊笨拙地在桌面上发力。
防水油布包裹被小心地解开。
里面是三张看起来跟废纸没什么区别的泛黄纸页——师傅老瞎子用命从某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地方带出来的九鼎拓片残卷。
除了这三张拓片,桌上还多了一块从厨房灶台底下抠出来的黑炭,以及几张苗寨糊窗户用的粗面毛边纸。
由于前臂血管的太古冻伤没有恢复,齐偃现在的十根手指僵硬得像十根冻木棍。他用右手费力地捏住那块边缘锋利的黑炭,在粗糙的毛边纸上落笔。
他在画天坑底层石棺上的铭文。
虽然当时在坑底他只盯着那口太古深渊大漏子看了十几秒,但对于一个从小就在宣纸上复刻各种繁复的纸扎纹理的手艺人来说,这十几秒足够他的大脑把那些带阴光的符号像素级地刻进视网膜深处。
逆时针起笔。
顺时针收尾。
每一处转折都是精准的一百一十七度夹角。
“咔。”
僵硬的手指没拿稳,黑炭在纸面上重重戳断,断成两截的炭块滚到了香炉底下。
齐偃低声骂了一句粗话,捡起半截炭块继续画。额角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一半是疼的,另一半是画这东西对极阴核芯造成的精神压迫感。
这种太古文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反物理规律的邪性。光是用木炭把它在纸上复原出形体,齐偃就能感觉到锁骨下方的极阴胎记开始不自觉地发烫。
二十分钟后,七个大小不等的漩涡状字符,以一种环形套叠的双层齿轮结构,呈现在了毛边纸上。
他放下炭块,用还算完好的手背抹了一把混着血和烟灰的脸,然后把这张自己画的草图,推到了老瞎子留下的三张九鼎拓片旁边。
四张纸,在昏暗的祠堂长桌上并排摆开。
齐偃深吸了一口带着劣质香灰味的冷空气,视线在草图和拓片之间来回扫荡。
在南江日租房里,他用十二倍放大镜研究这三张拓片上的圈圈岔岔时,只觉得它们是一堆杂乱无章、没有发力起承点的高维鬼画符。
但现在,有了天坑石棺上的那组套叠结构作为“字典参照物”,很多原本断层的笔画,开始在他的脑子里连成了一张立体的动态网。
老瞎子早年除了教他糊纸人,也教过他认冥文和九流外八门里最古老的祭祀密字。
“天下阴文字,不管怎么变形,根子里都在讲究一个是‘走’,一个是‘留’。”老瞎子当年喝高了,拿着毛笔在供桌上画圈时的原话,“找顺着地脉走的那一笔,那就是‘留’。逆着天罡翘起来的那一笔,那就是‘走’。剩下的符号,全是在给这两个字当注脚。”
齐偃那双漆黑的瞳孔逐渐缩紧,视距拉到了最近。
他死死揪住石棺铭文和九鼎拓片里那三个重合度百分之百的特征字符。
那个体量最大、像一只四足巨兽稳稳扎根的底座字符,所有的笔势都在向内塌陷,霸道地把周围的阴气流向全数封锁在一个闭环里。在九流的古语体系里,这种笔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承载无数生灵重量的礼器。
“鼎。”
齐偃沙哑地念出了第一个字。
紧接着是覆盖在“鼎”字正上方那个压迫感最强、呈向下重砸姿态的核心符号。这个符号他在石棺棺盖的正中央见过最大号的原版——那个被尸蛊师强行砸出两条裂缝、差点要了所有人命的小篆变体。
那是调动地维法则向下镇压万物的最高指令。
“镇。”
到了最后一个不断在拓片边缘和石棺环形结构外围游走的细长字符。它像一条死死咬住自己尾巴的远古长蛇,将前两个字的溢出效能滴水不漏地打包缝合,切断了内与外的一切物理和玄学交换。
“封。”
齐偃把烧到过滤嘴的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鼎,镇,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