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看了那五个纸人一会儿。
然后他缓慢地、吃力地把自己从冰冻的铁板上撑了起来。
整个撑起身体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秒。
他的脊椎在移动时发出了几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胸腔里的两根肋骨在石棺反噬时就出了问题，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钝钉子在他的肺叶上划。脑袋里嗡嗡的，视线在站直的那一秒短暂发黑。
后脑勺传来一阵温热。齐偃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发根，指尖触到了几根粗硬的、与周围黑发质地完全不同的东西。
霜白色的头发。
他扯下来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随手丢掉了。
霍长风走到了石棺旁边。
不是他想去。是职业习惯。每一个在家族训练中活到成年的猎魔人，都被灌输了一条比吃饭喝水还本能的铁律——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确认威胁源的状态。
他站在石棺的侧面，保持了一臂加一刀长的安全距离。黑金短刀没有入鞘，倒提在右手虎口里，微微外倾十五度。这是平江霍家标准的二级戒备握刀姿。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贴在"镇"字裂缝上的暗红色封条上。
那张叠尸封此刻散发着一种微弱的、暗沉沉的绿底红光。如同一块被火烧过后又被水淬过的老铜牌，表面结着一层凝固的半透明琉璃质壳。齐偃的指血画就的"锁"字已经变成了一个嵌在壳层深处的暗红色凸起。
封条是贴住了。裂缝也确实不再泄漏任何可见的气流或光线。
但霍长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微微蹲下身，侧耳贴近了石棺。不是贴在封条上，而是贴在距离封条大约二十厘米远的石棺原始棺壁上。
听了三秒。
他站了起来。
"里面有东西在动。"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汇报一个天气数据。
齐偃缓了一步才消化这句话。他拖着半废的双臂走到石棺跟前，没有像霍长风那样去听。他不需要听。
极阴核芯虽然被抽空了过半的储备，但感知功能没有彻底宕机。他闭上眼，用仅剩的那点同源感应，去探了一下石棺内部的状态。
只探了一秒就收了回来。
他的脸色变了。
那层叠尸封确实把裂缝堵死了，但它堵住的只是物理层面的泄漏通道。石棺内部的东西并没有因为外部通道被封堵就安静下来。恰恰相反——它在用一种缓慢的、如同休眠动物被吵醒后翻身的节律，有规律地向棺壁施压。
不是暴力冲击。
是呼吸。
活的东西的呼吸。
每一次吐纳之间，石棺内壁上那些已经存续了数千年的太古铭文，就被多磨掉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粉末。
"封条管不了太久。"齐偃睁开眼。
这句话他没有对霍长风说，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已知的坏消息。
叠尸封能维持多久取决于两个变量：一是齐偃注入封条的本命阴气余量，二是石棺内部施压源的强度。前者已经被抽空了大半，后者还在随着苏醒进程持续攀升。
一加一得出的答案，大约就是三天。
最多五天。
"那就快走。"霍长风没有多问，直接转身往通道口的方向迈步。
齐偃没有马上走。
他的视线停留在石棺的棺壁上。
叠尸封盖住了"镇"字所在的棺面正中区域，但石棺是一具超过三米半长的巨大整体岩雕品，棺盖上留存的铭文远不止中央的一个字。在封条覆盖范围之外的棺面上，密密麻麻的太古漩涡状铭文仍然清晰可辨。刚才那几秒钟的阴气大泄漏虽然冻裂了溶洞内几乎所有可见的物理结构，但这些铭文本身反而在极端严寒中变得更加凸显——清理掉表层冰盖后，铭文线条的沟槽深处残存着微弱的幽绿冷光。
那是铭文自身的本底辉光。不是外部照射，不是反射。它们自己在亮。
齐偃蹲下来。
他的膝盖骨在生铁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同情的脆响，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视线落在距离封条边缘大约十五厘米处的一组铭文上。
这组铭文由七个大小不等的漩涡状字符组成，排列方式不是从左到右，也不是从右到左，而是呈一种诡异的环形套叠结构——外围的五个字符围绕着内圈的两个核心字符旋转排布，整体看上去如同一个被压扁的双层齿轮。
这种书写排列方式。
齐偃见过。
他不止见过。他在南江日租旅馆的那张破木桌上，用十二倍放大镜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僵在了原地。
那组铭文的字系——笔画的起笔走势、收锐的弧度角度、漩涡中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