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南江西郊,早春的夜风裹挟着泥土和消毒水交替的腥甜气味,刮在他那张缠满纱布和碘伏药渍的脸上,有种冰凉的刀切质感。
他出来是因为宋铁面在对讲机里下了死命令,让他必须在清场结束前去废墟临时安置区做一次人员辨认。异调局需要齐偃指认那些从地下逃出来的长生会骨干成员,防止有关键人物混入伤员队伍趁乱脱身。
轮椅被推过警戒线黄带的时候,齐偃面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明显地微缩了一下。
安置帐篷区远比他之前在医疗车里隔着毛玻璃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混乱得多。近百顶军绿帐篷沿着被挖掘机碾平的泥地林子排成了四列纵深,每顶帐篷外面都有持枪特警把守。帐篷内外,横七竖八地坐满了各种缠着绷带、吊着胳膊、或者干脆瘫在担架上哼哼唧唧的鬼市幸存者。
这些人的身份复杂。有盗墓的、跑阴的、贩卖非法法器的牙子、给阴庙做法的散修野道士,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长生会外围马仔黑制服的保安。在地表正常社会里,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拉出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但此时此刻,这堆危险的人里,弥漫着一种统一的诡异气氛。
安静。
一种在恐怖的劫后余生中,被某种远超自身认知的太古毁灭力量彻底摁碎了精神骨架后,才会出现的那种病态且彻底的死寂。
然后,轮椅的橡胶轱辘压过泥水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最先注意到轮椅的,是距离通道口最近的一顶帐篷门口。三个蹲在地上抽烟的老跑阴客,其中一个秃顶的年岁最大,看起来至少六十五朝上。他们一开始只是无聊地瞥了一眼那个被推过来的轮椅伤员。
然后——那个秃顶老跑阴客的瞳孔,在借着探照灯余光看清轮椅上那张虽然被纱布遮了大半、但眉宇之间冷硬且带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感的年轻面孔时。
他嘴唇之间那支刚点着的烟,滑稽且不受控地从嘴角滑落到了泥水里。
"操......"
秃顶老跑阴客用一种沙哑、甚至带有某种原始恐惧般的压抑颤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一个低沉的脏字。
旁边两个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这个在阴间道上混了大半辈子、连棺材板里窜出来的尸变粽子都不带眨眼的老头子,缓慢地、甚至带着某种机械化的僵硬动作,从蹲姿变成了跪姿。
两膝完全没入了浅泥之中。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轮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身上,那种眼神里面的复杂组成,绝不是简单的畏惧或者感激能概括的。那是一种在黑暗的生死炼狱中亲眼目睹了不可描述的太古天罚降临后,当唯一的幸存者遇见了那个代替众生扛下了这记天罚的人时,才会自发涌出的最原始且最卑微的人类崇拜本能。
跪下的动作,像瘟疫一样传染。
先是秃顶老跑阴客旁边的两个同伴。紧接着是隔壁帐篷里一个大腿绑着夹板、原本靠在帆布椅背上装死的中年走阴人。他吃力地撑着扶手站起来,然后又迅速地、甚至带有某种如释重负般的痛快感地,一膝跪了下去。
"是他!就他妈的是他!一枪......就那么一枪......"中年走阴人用一种几乎失声的气音在喃喃重复,他的双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然后是对面那整排帐篷。
一个接一个。有跪的,有弯腰九十度的,有直接面朝泥地趴下的。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带头。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发出超过耳语分贝的声音。
但整个安置区,在轮椅经过的通道两侧,就如同被一把巨大且无形的手从两边缓缓按下去一样。
那些原本在南江阴阳两界混得风生水起、谁都瞧不上谁、连正经寺庙的主持法师都不放在眼里的各路牛鬼蛇神。
在这个凌晨三点的寒风泥地里。
齐刷刷地、如同被割倒的稻穗一般、用他们能做到的最低最卑微的姿态,向着轮椅上那个浑身缠满了石膏和血纱布、左腿打着钢钉支架、脸上连一丝多余表情都挤不出来的年轻扎纸匠俯身致礼。
"......"
推轮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