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咆哮已经完全失去了之前的人类戏谑感,变成了一种纯粹、充满了毁灭绝望和痛苦的古老嘶鸣。
在五盏幽蓝冷光纸灯笼交织成的困煞阵结界内,那头原本体积庞大、宛如实质化黑洞般的厉鬼,正经历着一场惨烈的物理崩塌。
纯阴气聚合体对强光辐射的本能畏缩,在这一刻被齐偃放大到了极致。五道高强度、掺杂着齐偃最后一丝极阴本源的冷光源,就像是五把锋利、带有极高温的高压水刀,死死地将这头在地下阴穴里蛰伏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太古怪物钉在光域的正中央。
它在疯狂地冲撞。
每一次那漆黑如墨的巨大身躯如同狂乱的野牛般撞击在无形的冷光壁上时,都会爆发出刺耳的"嘶啦"声。大片大片比原油还要粘稠的深黑色阴气,在接触到光网的刹那,如同被王水腐蚀的血肉般当场化为令人作呕的灰白浓烟,彻底脱离了它的本体控制。
它在缩小。
原本直径超过五米的恐慌防线,在短短的半分钟内,硬生生被这五盏看似摇摇欲坠的廉价纸灯笼"蒸发"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体积。
"咳、咳......"
齐偃靠坐在三十米外一截倾倒的三足青铜供桌腹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生吞带着倒刺的刀片。左腿的骨折处已经完全肿胀发紫,将那条从地摊上淘来的工装裤撑得紧紧的;左手前臂上那条代表着极阴之体运转极限的青黑血线,此刻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这是在玩命。不仅仅是用破纸破竹篾玩命,他刚刚是将这二十几年来好不容易积攒压制在骨髓深处的一丝本源阴火,硬生生地抽离出来填进了灯笼里。
要是这困煞结界压不住这头怪物,齐偃现在连跑跑的力气都没有,完全就是一个摆在砧板上、已经被放干了血的死老鼠。
但这怪物确实被压住了。
它在光牢里疯狂地原地打转,巨大的黑色双臂徒劳地想要撕开那些根本没有实体的光束。由于外层浓缩的阴气保护壳被强光一点点、一层层地残忍剥离,它那原本如同黑洞般绝对幽暗的躯体,在这个时候,竟然开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状态。
齐偃用右手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糊住左眼的混合着石灰和鲜血的汗水。极阴视野在身体透支的压迫下,反倒是进入了一种恐怖、类似濒死回光返照的高清专注模式。
他死死地盯着光圈中央。
随着外壳那层粘稠如石油的黑色阴气被大量燃烧殆尽,这头厉鬼的最核心——那种维持它千万年不灭、甚至让它拥有人类般极高残存智商的核心本源区,终于在刺目的蓝色底光下,被迫暴露了。
一开始,齐偃以为看到的是某种结石,或者是由于长生会阵法强行拼凑起来的某种能量中枢晶体。这也是长生会尸傀的常见结构。
但当光线更深一步穿透那仅剩的黑雾时,齐偃的呼吸在瞬间彻底停滞了。
即使是极端的痛楚,即使是半秒钟前还在盘算着结界能撑多久的紧迫感,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战栗感狠狠冲散。
"那是......什么鬼东西?"
齐偃瞳孔缩成了细小、震惊的两点针芒。
在厉鬼那接近胸腔的半透明中空位置,并没有什么结晶,也没有实体的心脏。
那里,悬浮着一团繁复、古老、散发着一种让人看上一眼就会觉得眼球刺痛的暗红色能量脉络。
这些暗红色的脉络并不像人类的血管那样呈现出立体的树枝分布,而是以一种诡异、完全违背了现代几何学常识的方式,在一维与三维之间不断折叠、游走。它们在厉鬼体内自动组成了一幅流动的、繁冗到了极点的古图腾。
有像是由无数蝌蚪首尾相连咬合成的怪环;有像是扭曲挣扎的人脸;有类似仰天长啸却没有眼睛的异形蛇神。每一条线路的转折,每一次光芒的明暗闪烁,都透着一股来自于人类文明存在之前、足以压垮任何理智的极致苍凉与恶意。
它不是怪物。它是某个史前大阵上的一段活体符文!
"嗡——"
齐偃的脑海里仿佛被抡下了一记重磅的青铜钟锤。因为透支极大而接近沸腾的脑神经,在看清那些暗红脉络走势的瞬间,如同被一盆绝对零度的液氮当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