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茶室,其实就是在岩壁上凿出来的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半圆形空间,里面摆了六张石桌、十二条石凳。石桌上放着粗陶茶壶和没有花纹的白瓷杯子。墙上嵌着两盏蓝焰石灯,光线昏暗到刚好能看清对面人的脸。
茶是一种叫"沉香散"的阴门茶饮——据周福说,原料是某种生长在极阴环境里的苔藓,用暗火慢焙之后泡出来的汁液有镇定安神的效果。喝上去味道像加了薄荷的凉白开,微微发苦,但苦味过后嗓子眼里留了一丝极淡的回甘。
五枚阴银一壶。周福掏的钱。
"偃哥,今晚咱赚大了。"周福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脸上的笑容终于从克制变成了放肆——圆脸挤成了一团面团,小眼睛被笑肌堆到几乎看不到瞳孔,"三百二十三枚阴银啊——我周福活了二十六年,亲眼从指头缝里过的钱加在一起都没这么多。"
齐偃端着茶杯没说话。他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行。
"偃哥你四成,一百二十九枚。我六成,一百九十四枚。"周福飞速算完了账,语速像倒豆子,"当然今晚的本钱三十枚从我那份扣,扣完我净到手一百六十四枚。八万两千块——偃哥,我之前卖了三年旧货加走私烟总共才攒了四万多,今晚一晚上翻了一倍!"
"你之前做什么的。"齐偃问了第一个问题。
周福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不是消失了,而是从"放肆"切换成了"收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做什么的……"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什么都做过。倒过二手手机,卖过街边烤肠,给人看过风水——当然是假的,就蒙那些不懂行的老太太。后来在一个古玩市场帮人看货,才算是入了九流的边。"
"你不是科班出身。"
"不是。"周福摇了摇头,但他摇头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简单地否定,而是带着一种"说来话长"的叹息,"我爸是个开卡车的,跑长途货运,赚辛苦钱。我妈在棉纺厂糊纸盒——嗯,和你们纸扎铺用的桑皮纸不一样,她糊的是月饼盒子。"
"那你怎么入的行。"
"……我爷爷。"
周福的声音低了半个八度。他把茶杯抵在唇边,半遮着脸,小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齐偃。
"我爷爷是摸金校尉。"
齐偃的眉毛动了一下。
摸金校尉——九流里的"金点"一脉。专门做古墓的生意。严格来说不算术士,而是一种介于盗墓贼和考古学家之间的灰色职业。他们不会术法,但精通风水、地脉、墓葬结构和陪葬品的鉴别。在九流阴门的地位大约相当于一个不会打仗但精通军火鉴定的军火商。
"我爷爷1962年生的,十七岁下乡,十九岁跟人去湘西倒斗。"周福的语速慢了下来,不再是刚才倒豆子的节奏,而是变成了一种沉稳的、带着回忆温度的叙述,"那年代倒斗的人多了去了,但我爷爷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他天生能分辨金属的成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周福竖起自己的右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展示了一下他那五根短粗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层微细的、像砂纸一样的粗糙质感,"我爷爷的手指和我一样——指纹比正常人密三倍。他摸一下铜器就能知道含铜量是多少,摸一下玉器就能分辨是和田还是独山。不用检测仪、不用放大镜——手指一过就知道。"
齐偃看了一眼周福的指腹。确实——那种粗糙感不像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老茧,更像是一种天生的皮肤纹理变异。
"你也遗传了这个。"
"遗传了。"周福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既有自得也有苦涩,"我爷爷摸了四十年金,最风光的时候手里过的货价值上亿。但他六十岁那年收了手——说是倒了一个汉墓之后做了三个月的噩梦,梦里全是穿冕服的人拿铜戈追他。"
他又喝了一口茶。
"收手之后他把所有的鉴宝经验口传给了我。不准我写,不准我录——全靠嘴对嘴、手把手。我从八岁学到十八岁,学了整整十年。铜器辨伪七十二种手法、玉器断代三十六种触感、金银纯度二十四级指纹标定——全在这双手上。"
他把双手摊开放在石桌上,掌心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