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裂缝
    农历十月十五。子夜。

    

    南江市西郊,滨江路尽头,过了最后一盏路灯之后再往前走四百米——一片废弃的老工业区。

    

    九十年代这里是南江最大的纺织厂集群,光女工就有三千多人。后来纺织业外迁,厂子一个接一个倒闭,厂房拆了一半留了一半,留下来的那部分就这么在江风里锈了二十多年。现在整片区域被一圈生了锈的铁丝网围着,入口处挂了块市政府的警告牌——"危险建筑 禁止入内"。

    

    周福骑了一辆比他本人还破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齐偃坐在后座上。两个人从老街出发,一路沿着滨江路骑了四十多分钟。秋夜的江风冷得像刀子,齐偃把工装外套的领子竖到了耳根。背上背着那个旧帆布工具包——十二件纸扎商品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隔开,一件都没压着。

    

    "到了。"

    

    周福把自行车往铁丝网旁的一棵枯死的梧桐树底下一撂,用黑色的垃圾袋把车身裹了两层——不是怕偷,是怕被巡逻的联防队员看到。

    

    齐偃跳下后座,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厂区。

    

    月光下,废弃的纺织厂像一具巨大的水泥骨架。锈蚀的铁皮屋顶被江风吹得哐当哐当响,厂房的窗户大部分已经碎了,残存的玻璃在月光下反射出冷森森的光。空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几根烟囱歪歪斜斜地戳在夜空里,像是一个死去多年的老人伸出的手指。

    

    "跟我走,别出声。"

    

    周福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从橘红色——不,今天换了黑色——棉服兜里摸出一只极小的、只有小拇指粗细的手电筒,打开了最弱档的红光模式。红色光柱在杂草丛中划出一条极窄的路线。

    

    齐偃注意到,周福走路的方式和白天在铺子里完全不同。

    

    在铺子里他是一颗滚来滚去的肉球——笨拙、喧闹、踩一脚恨不得整条街都听到。但此刻在废弃厂区的杂草丛中,这颗两百斤的肉球忽然变得安静。他的脚步频率极快但几乎无声——每一脚落地前脚尖先探,确认地面没有碎玻璃或者铁皮之后才把全身重量放下去。两百斤的身体在齐腰深的杂草中穿行,居然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枯枝折断或者衣服摩擦的声音。

    

    这不是一个普通胖子。

    

    齐偃第二次确认了这个判断。

    

    两人沿着杂草中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被踩平了若干次的小径走了大约三分钟,绕过了两栋已经塌了屋顶的厂房,来到了一栋相对完整的三层砖混建筑前面。建筑的外墙涂着脱了大半的政治标语——"抓革命促生产"——标语下面是一扇生了锈但还能推开的铁门。

    

    周福侧身挤了进去——他的腰腹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只有大约十厘米,但他用了一个流畅的、类似于蛇类蜕皮的扭动动作就滑了进去。齐偃跟在后面,毫不费力。

    

    铁门里面是一段下行的水泥楼梯。

    

    地下室。

    

    楼梯很窄,宽度刚好容一个人通过。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和碎石——但齐偃注意到,灰尘中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大约三十厘米宽的清晰路径。有人经常走这条楼梯。而且不止一个人——路径的宽度和脚印的杂乱程度暗示至少有**几十**人在近期走过。

    

    "小心头顶,有根管子。"周福在前面低声提醒。

    

    齐偃低头躲过了一根锈蚀到快要断裂的暖气管,继续往下走。

    

    楼梯拐了两个弯,下了大约三层楼的深度——齐偃目测有八到十米。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也比地面低了好几度。鼻尖能闻到一股淡的、像是地下河水夹杂着某种矿物质的腥味。

    

    然后楼梯到底了。

    

    眼前是一个大约四十平米的混凝土空间——纺织厂的地下设备间。墙壁上还残留着几个生了锈的配电箱和几根被截断的电缆管。天花板上吊着一盏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工业防爆灯,灯泡早就碎了,只剩一个铁笼子。

    

    空间中央地面上有几个被踩灭的烟头和一些零散的垃圾——矿泉水瓶、烟盒、一只丢掉的医用口罩。有人在这里等过。而且等了不短的时间。

    

    "这是候场区。"周福压低嗓门说,"鬼市开场之前,持票人在这里等通知。通知到了才能往里走。"

    

    "通知怎么来?"

    

    "票。"周福从暗兜里掏出自己那张血字门票,"到时辰了,票上的血字会变色。从红变绿——就是开门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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