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
齐偃正在铺子里糊一匹中号黄纸马的前腿关节。这是个技术活——马腿的竹篾骨架在弯曲部位需要用浸过米浆的棉纱缠三道加固,否则烧的时候腿会先塌,整匹马就歪了。买家虽然不会在意烧完之后的造型,但齐偃在意。
师傅说过,不管东西最后是烧给谁的,手从你这出去的时候,就不能带毛刺。
卷帘门开了一半,秋天的阳光从外面直直切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分界线。阳光那头是老街正常的烟火气——卖豆浆的李叔在出摊,修家电的老周在焊电路板,空气里飘着煎饼果子的油烟味。
阴影这头是齐偃的世界——满墙的纸人纸马、一台黑黢黢的检活老案、角落里码着的竹篾和桑皮纸,以及那股永远散不干净的糨糊和陈墨混合的气味。
就在他把第二道棉纱缠好、正要开始上第三道的时候——
铺子门口"啪"地一声响。
像是有人用巴掌拍在了卷帘门的铁皮上。
齐偃的眼皮抬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球。
准确地说,是一个球形的人。
一个身高大约一米六五、体重目测至少两百斤的胖子,正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相称的灵活姿态猫着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面钻了进来。这个胖子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两号的橘红色冲锋衣——拉链根本拉不上,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发财"两个烫金大字的紧身黑色T恤。T恤被滚圆的肚皮撑得快要爆裂,下摆卷到了肚脐上方,留出一截白花花的、圆鼓鼓的、像发面馒头一样弹性十足的腰腹。
他的脸——圆的。鼻子——塌的。眼睛——小的。但那双小眼睛在肉堆里发出一种精明的、热腾腾的光芒,让人觉得这颗圆滚滚的脑袋里面装的不是脂肪,而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器。
脖子上挂着三条金链子。
左手腕上套着一只翡翠手镯。
右手拎着一个油渍斑斑的白色塑料袋,袋子里散发出一股浓烈到几乎可以当武器使用的酱板鸭气味。
"偃哥!"
胖子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中气十足,声音在不大的铺子里砸出了回响。他的口音是南江本地味,但带着一种明显在外面混了几年才沾上的油滑腔调——每个字都尾音上挑,像是在跟全世界套近乎。
齐偃手里的棉纱停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
"谁?"
"嗐,偃哥你贵人多忘事!"胖子丝毫不把齐偃冰冷的语气当回事,一屁股坐在了铺子里唯一一把能坐人的矮木凳上——凳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濒临死亡的呻吟,"我,周福啊!福气的福!去年你给我三婶做水陆法会的纸船——就那个一尺八的龙头大彩船,还记得不?"
齐偃眯着眼回忆了两秒。
去年清明前后确实有这么一单。一个姓周的中年妇女来订了一艘大号水陆法会用的纸彩船,说是给她过世的丈夫"渡江"用的。活不大但讲究多,光龙头上的鳞片就用了三种不同颜色的锡纸剪贴。结尾付款的时候多给了五十块,说是"看齐师傅手艺好,添个茶钱"。
那个中年妇女倒是有印象。但她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球形侄子?
"想起来了?"周福把塑料袋往检活台上一放——齐偃的眉头微妙地抽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偃哥,我三婶回去逢人就夸你手艺好、人实在。我老早就想来拜访拜访,一直没抽出空。这不,今天特意带了正宗长沙酱板鸭来看你——绝味的,二十八一只,我拿了两只!"
"你到底要干什么?"齐偃重新低头缠第三道棉纱,头也不抬。
周福搓了搓手,那双精明到发光的小眼睛快速扫了一圈铺子——从墙上挂着的半成品纸人到角落里码着的竹篾捆子,从检活台上烧焦了一半的香到柜台下面那个空了的钱匣子。整个扫视过程不到两秒,但齐偃能感觉到,这个胖子在这两秒里已经把铺子的经营状况、库存、利润率在心里过了了一遍。
齐偃手里的棉纱停了。
他看了周福一眼。那胖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南江难得一见的晴天,但眼底那点精明的光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江面——这是一个在暗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