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普通纸扎品腐败的味道。
纸扎品——哪怕是已经"活"过的纸扎品——在失去阴气支撑后,应该回归"纸"的本态。最多散发一些纸张受潮后的霉味和糨糊酸败后的微弱酸臭。
而眼前这些残骸散发的气味,是一种活物腐败的气味。
准确地说,是血肉腐烂的气味。
我戴上了一副师傅留下来的老式棉线手套——手套的五个指尖上用红线绣着五个篆体的"净"字,是最基本的防沾染保护——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残骸从垃圾袋里一块一块地取出来,平铺在检活台上。
一共七块碎片。大的有巴掌大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每一块碎片都保留着我当初制作时的基本工艺痕迹——手工折叠的竹篾骨架、分层裱糊的熟宣纸层、以及最外层用骨灰胶调和矿物颜料涂抹的"肉色"仿生涂层。
但问题在于纸层之间。
我用师傅留下来的一把极其锋利的开刃竹刀,极其小心地沿着其中最大一块碎片的纸层边缘,一层一层地剥开。
第一层——外涂层,正常。骨灰胶已经干裂成灰白色的碎片,这是失去阴气后的自然老化。
第二层——内衬宣纸层。我皱了一下眉头。这一层的纸质已经不是纯白色了,而是变成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像是被浸泡过病人脓水的暗黄色。纸面上甚至出现了极其细密的、类似于人体毛细血管网络的深紫色纹路。
不对。
这些纹路不是纸自然受潮产生的水渍霉斑。
纸不会长出"血管"。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剥。
第三层——竹篾骨架层。
我的手停住了。
竹篾骨架上附着了一层极其薄的、略带粘稠质感的半透明膜状物。那层膜紧紧地贴合在竹篾的表面,像是一层刚刚剥离的、极其新鲜的蛇蜕皮。
这不可能是我做的时候留下的。
我做纸扎用的骨架处理工艺是师傅亲手教的:老斑竹先用盐水煮透杀青,然后阴干三天,最后用棉布蘸桐油反复擦拭三遍形成防潮层。处理完毕的竹篾表面应该是光滑、干燥、带有一层黄润油光的。
而眼前这层膜状物——
我凑近了仔细看。
那层膜的表面在检活台上那些古老符文的微弱朱砂光芒映照下,隐约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类似于人体表皮纹理的细密褶皱。
它不是涂上去的。
它是"长"出来的。
有什么东西,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在制作完成之后——更准确地说,是在那具纸人被"活化"之后——在纸层内部自发地生长和渗透了一层全新的、不属于我原始工艺的有机物质层。
我的后背窜上来一阵寒意。
那个黑衣客提供给我的那瓶"引煞液"——那个暗红色的、被我用来蘸取对纸眼点睛的诡异液体——它不仅仅是一种催化纸人活化的"引子"。
它是一种可以在宿主体内自主生长和繁殖的活性阴物。
我把剥离出来的所有层面的残骸碎片按照它们在纸人躯体上的原始位置,重新在检活台上拼了一遍。虽然缺失了大部分——被异调局带走了——但光凭这七块碎片的交叉对比,我已经可以确认一件事:
纸人体内的阴气注入痕迹,跟我的手法完全不一样。
我的"注气"——如果勉强可以这么叫的话——是一种极其粗糙的、几乎没有任何控制精度的"硬灌"。就像用一根水管往一个纸袋子里猛力注水。力道不够就灌不进去,力道太大纸袋就撑破了。
那是我唯一会的方法。师傅从来没有教过我任何关于"阴气注形"的技术,因为在他看来——或者在他立下的那个三十年前的血誓框架内——这门手艺是绝对禁忌。
但纸人残骸体内残留的那些阴气痕迹——那些血管状的紫色纹路、那层自主生长的有机膜——它们的注入方式是一种极其精密的、像是外科手术级别的"定向渗透"。阴气被分成了无数条极其细小的支流,沿着竹篾骨架的纹理精确地灌入了纸层之间的每一个微观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