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刘大妈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了看我,又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铺子里正对着门的纸马。深秋早晨灰蒙蒙的光里,那纸马白惨惨的身子直挺挺地立着,马蹄上的朱砂红得刺眼。
大妈的脸有点白。
"哎呀,小齐啊,真不巧。"她干笑了两声,眼神躲闪着,"这几天家里腌咸菜,盐坛子都空了,昨晚我还让我家那口子今天别忘了买呢。真没富裕的了。"
"哦,没事儿,我等会儿自己去买。"我点点头。
刘大妈松了口气,端着搪瓷盆急匆匆退回屋里,在门后"砰"地一声落了锁。
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老街的房子紧挨着,厨房连着厨房。她刚才倒的是洗菜水,水面上还漂着点菠菜叶子。这时候,一阵微风顺着巷子吹过来,带来隔壁厨房的抽油烟机声,还有很浓的煎荷包蛋和炝锅的味道。
炝锅得放盐。
我没去拆穿她。犯不上。这街上不仅是她,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纸扎铺里的东西,那是给地下用的,沾上了纸扎铺的东西,借进借出,怕是会把不干不净的东西带回家。借钱怕还不吉利,借盐又叫"借盐(延)命",更不能跟我这种吃死人饭的沾边。
我把手插回工装外套的兜里,继续往巷子口走。
巷口的包子铺已经支起了蒸笼,热气腾气得老高。老板是个外地小伙,来这儿不过半年,还没被老街的"风俗"完全同化。
"齐哥,来俩肉的?"他一边掀蒸笼一边问。
"三个素的,韭菜鸡蛋就行。"我说。
"不来点肉啊?齐哥,你这么瘦,得多吃点。"小伙子利索地装了三个素包子递给我。
素包子一块五一个,肉包子两块五。三个素包子四块五,我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一个五块硬币和两张一块纸币递出去。
"找您五毛。"
我把硬币塞回兜里。肉我也想吃,但三百块钱的尾款还没到,朱砂和金纸钱还欠着老陈,这阵子绝不能大手大脚。一百八十五块变成了一百八十块五毛。这账我算得很清楚。
我没在铺子跟前吃,拿着塑料袋边走边啃。老街的人开始多了,有人骑着电动车按喇叭,有人挑着担子卖菜。我走在阴影里,像一滴油落在水上,别人能看见我,却怎么也融不到一块儿去。
走到一半,迎面撞见居委会的主任王哥。他夹着个公文包,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小齐,正好碰见你。"王哥停住脚,"上个月的卫生费你拖多久了?三十块钱,街坊们都交了,就差你这一户。"
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差点没噎住。
"王哥,这几天手头紧,后天,后天张家的单子结了我就交过去。"
"你这生意还手头紧?"王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现在这行多暴利啊。行吧,后天说准了啊,别让我再跑一趟。对了,你铺子门口那些竹篾废料,赶紧收拾了,别影响市容。"
"好嘞好嘞。"
王哥摆摆手走了,像赶苍蝇一样。
我回到铺子,拉开全部的卷帘门。阳光终于越过对面二层小楼的屋顶,斜斜地打在门槛上。街上的喧闹声大了起来,但那些声音好像都被这道门槛隔在外面。
我走进工作间,看着干透的纸马。其实这手艺真不差,马眼睛我用浓墨点了高光,特别传神。如果是师傅在,他肯定会拍拍我的肩膀说:"有灵气。"
但在别人眼里,这就是一堆白纸和竹条糊成的怪胎。
我不怪刘大妈不借我盐,也不怪王哥催卫生费。穷和晦气,在老街上是两件最让人躲避不及的事,我偏偏两样全占了。
我坐回工作台前,把兜里剩下的钱全部掏出来,平摊在桌子上。
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三张十块的,还有刚才找回来的那个五毛硬币。
一百八十块五毛。
再扣掉后天要交的三十块卫生费,在这个月结束前的十天里,我能动用的只剩一百五十块五毛。
我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