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身上就是糨糊味儿。
我端着碗蹲在铺子门口喝粥,看着老街慢慢热闹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从面前晃过去。偶尔有人朝我这边看一眼,目光碰到招牌上的"纸扎"两个字,立马移开。
我习惯了。
粥喝完,我把碗涮了,继续回去糊纸马。第三层纸糊的时候最费功夫,每一道褶子都要抹平,不能有气泡。我用手指肚一点一点按,从马脖子按到马尾巴,指甲缝里全是糨糊。
快到中午的时候,纸马糊完了,架在窗户边晾着。日头正好照在上面,白纸透着光,能看到里面竹篾骨架的影子,像一匹马的X光片。
下午得上色。马身用白底不上色,但马鬃马尾要用墨汁画,马鞍要贴金纸,马蹄要点朱砂红。这些细节决定了一匹纸马值一百二还是值三百。
我正盘算着下午的活计,手机响了。
是张家打来的。
"喂,齐师傅啊,我家那马扎好了没?"
"张哥,正晾着呢,明天上色,后天能取。"
"哎呀麻烦你了啊,我妈那边催着呢——你知道的,头七没烧好,老人家那边不安生……"
他说"老人家那边"的时候声音低了,像怕谁听见似的。
"放心,我做的东西烧过去,保管结实。"我说。
张家老板嘿嘿笑了两声,挂了。
"保管结实"——这话也是师傅教的。客户买纸扎,心里怕的就是东西烧过去到了"那边"散架了,用不了。虽说谁也没去"那边"看过,但你得给人一个安心。做手艺的,手上功夫之外,嘴上也得有功夫。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上色的材料还差朱砂,铺子里的用完了,得去买。
南江市区有一家卖丧葬用品的批发店,老板姓陈,跟我师傅是老相识。朱砂、金纸、墨条这些东西我都从他那儿拿,赊账。老陈人不错,从来不催。
但我不好意思老赊。
我从抽屉里摸出钱包——两张百元钞,一张五十,几个钢镚儿。纸马的三百块钱后天才能收到,这两天得省着花。朱砂一罐四十五,金纸一打二十,加起来六十五。买完还剩一百八十五。
一百八十五块钱过三天。
够了,只要不吃肉。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挂了个"外出采购"的牌子,锁了门往巷子外走。
老街的巷子七拐八拐,走出去得十分钟。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青砖黛瓦,有些墙皮都脱了,露出底下的红砖。电线乱七八糟地拉着,像蜘蛛网。地上潮乎乎的,踩上去鞋底黏——昨夜下了点雨,积水还没干。
我走到巷口的时候碰见隔壁的赵婶。赵婶五十来岁,胖,挎着菜篮子,嘴巴不停地嚼着什么。
"哟,小齐出门啊?"
"嗯,买点东西。"
赵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是……又接活了?"
"嗯。"
"诶,年轻轻的干点别的不好?这行当……"她压低了声音,"晦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这话我听了不下一百遍了,每个人都觉得我应该干点"正常的"工作。但干什么呢?我从小跟师傅学的就是这个,别的也不会。再说了,这行当虽然晦气,好歹有口饭吃——死人不会嫌弃我。
"赵婶,我先走了。"
赵婶"哦"了一声,让开路,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菜篮子挪到了另一边。
好吧。
我加快脚步走出巷子,到了大马路上拦了辆公交车。
买完朱砂和金纸回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老陈又给我赊了一盒墨条,说下次一起结。我把东西拎回铺子,泡了杯凉白开,正准备开工上色——
门口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铺子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