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截,飞檐上挂著蛛网,大门半开,从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苏铭推开祠堂的门。
祠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进深至少有十丈。
正中央,立著一块石碑。
石碑高约两丈,宽一丈,通体灰白,碑面上刻满文字。
每一行文字都是同样的格式:姓名、生卒、生平。
村里每一个村民的全部信息,都刻在这块碑上。
而石碑的前面,绑着一个人。
血肉铁链从石碑顶端垂下,将那个人的双臂固定在碑面上。
他的身形瘦削,穿着阴司官服,但官服已经破烂不堪。
最显眼的特征是他的脸,下半张脸往前突出,形成一个尖长的喙状结构。
十大阴帅之一的鸟嘴,职掌天上飞禽亡灵,以及宣读罪行。
每一个被判罚的亡魂,在受刑之前,都要由鸟嘴当众宣读其生前所犯之罪。
这是阴司的程序正义,也是对亡魂最后的尊重。
但此刻,那张尖长的鸟嘴,正在做一件完全相反的事。
他的头不断前伸,尖喙一下一下啄在石碑的碑面上。
每啄一下,碑面上就有一个字消失。
苏铭看清节奏。
第一啄,一个名字的第一个字没了。
第二啄,名字的第二个字也没了。
第三啄、第四啄整行文字,从姓名到生卒到生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被啄掉。
祠堂外面,传来一声叹息。
苏铭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个蹲在门槛上点烟的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又空了一分。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失去焦距,手里的旱烟杆还在不停的重复,但动作幅度越来越小。
夜游神的声音在印玺中响起。
“鸟嘴的职责是‘宣读罪行’。如今被扭曲成了‘抹消存在’。”
“他每啄掉一个名字,对应的那个魂魄就会丧失最后一点自我认知。名字没了,生平没了,这个人就彻底不存在了。”
苏铭的目光重新落回鸟嘴身上。
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鸟嘴每次啄下去之后,整个身体都会痉挛一下。
那双被血肉铁链锁住的手臂绷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动作,但他停不下来。
每一次,当行字被彻底啄完之后,鸟嘴的眼角就会渗出一滴液体。
暗红色的血从他的眼角滑下,沿着那张尖长的喙滴落在地面上。
就在苏铭注视的这几息之间,碑面上又一行字被啄尽。
一个村民的名字和全部生平,从石碑上彻底消失。
紧接着,一道虚影从碑面上飘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魂魄,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模糊,嘴角依旧挂著空洞的微笑。
他飘到鸟嘴面前,对着他恭敬行了一礼。
然后,他的身体从脚底开始碎裂,光点从下往上逐渐吞没他的全身。
微笑是最后消失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