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苏铭手中那只白瓷碗和身后的尸骸之河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写满困惑。
“盛汤？”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苏铭没有解释，只是将碗递到她面前，碗口朝上，莲瓣纹在灰光中一圈圈清晰可辨。
女子接过碗。
白瓷碗入手的那一刻，她的十指不自觉的扣住碗壁，握姿极其自然。
不是第一次拿碗的生疏，而是拿了千百遍之后的肌肉记忆。
她自己没察觉到这一点，但苏铭看得分明。
女子拿着碗，转身面向那条翻涌著无数惨白手臂的河。
她犹豫了一息，半蹲下身，将碗口探向河面。
苏铭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提醒，也没有做出任何保护的动作，他只是看着。
碗口触到河面的那一刻，水下那些疯狂攀爬的惨白手臂，全部停下。
手臂纷纷收缩，十指松开，从河面下一寸寸往深处缩。
水面在她碗口的位置，划开一个圆形的空隙，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替她清道。
那些困在河中不知多少年的亡魂残肢，在她面前温顺得不可思议。
苏铭的右眼幽光微动，他看到了那些手臂退让时的姿态。
那是下属见了上官，本能地退避。
女子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是按苏铭说的，将碗口探入水中，舀起一捧河水。
碗离开水面的时候，苏铭看清了碗中的变化。
入碗时，那还是一汪混浊的灰黑色液体，但就在碗底完全脱离河面的那一息之间，灰黑色开始褪去。
从碗底的莲瓣纹开始，颜色一圈圈退散，灰黑变成灰白，灰白变成淡黄，淡黄变成透亮。
三息之后，碗里盛着的，是一碗清澈见底的汤。
汤色微微发暖，像是刚用文火熬了一个时辰的米汤。
一缕气味从碗中升起来。
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闻到的人会觉得安心。
女子半蹲在船头，双手端著碗，低头看着碗里那汪清汤。
她的身体僵住，两只手在抖，抖得碗里的汤泛起细碎的涟漪。
苏铭看到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张合。
一段破碎的画面正在她脑中闪过。
那画面模糊得看不清细节，只剩几个碎片：一双手端著碗，一个人接过去喝下，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喝了它，忘了前尘”
谁的声音？对谁说的？她不知道。
碎片一闪即逝，女子的呼吸急促起来，那个被抹去的朱砂印记的位置，隐隐有一丝绯色透了出来。
但只是一瞬，绯色又退了回去，什么都没留下。
她没能想起更多。
女子站起身，转过来面向苏铭。
“这碗汤”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好像应该把它给人喝的。”
苏铭伸出手，接过那只白瓷碗。
碗在他掌中稳稳当当，汤面纹丝不动。
苏铭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清汤，那缕安神的香气钻进鼻腔，让人昏昏欲睡。
忘忧汤，阴司体系中最温柔也最残酷的东西。
喝一碗，忘一世。
前尘往事，爱恨情仇，全部洗干净，干干净净投入下一世。
苏铭端著碗，转过身，朝断桥的方向走去。
女子下船跟了两步，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苏铭走到断桥桥头的位置，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桥头左侧的河岸上。
那里堆著几块碎石，其中有一块比其他石头都大。
那块石头半埋在碎石堆里，灰扑扑的表面长满苔藓，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苏铭走到那块石头面前，将碗中的清汤，缓缓倾倒在石面上。
汤水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渗进苔藓的缝隙里。
安神的香气在石头表面弥散开来。
女子站在几步外，看着苏铭的动作，满脸不解。
然后，石头亮了。
从苔藓的缝隙里开始，一缕金色的光渗了出来。
金光沿着石面上某些隐藏的纹路蔓延，每过一处，苔藓就自行脱落，露出底下干净的石面。
石面不是灰色的，剥掉苔藓之后，石头本身是温润的青白色，质地似玉又不是玉，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纹理。
金光走完所有纹路，在石面的正中央汇聚。
三个字浮现出来。
笔画遒劲，每一笔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