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的脚步没停。
“够了。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苏铭离开的一天之后,三辆军用卡车和一支十二人的工程队停在山下,一行人沿着那条土路走进不寐村。
带队的是一个中年军官,怀里揣著最高指挥中心的批件,上面盖著苏铭手写的三行字。
“龙虎山西麓不寐村,后山原址立庙。”
“规格从简,诚心为上。”
工程队仅用了两天时间,在后山那片倒塌的废墟上砌起一座新庙。
庙不大,一间正殿的规格,青砖黛瓦,没有贴金彩绘,用的是最朴素的料子和手艺。
庙门口挂了一块木匾,四个楷书大字——“安梦正神”。
殿内正中,立著一尊新雕的石像。
还是那个老妇人的形象,右手持纺锤,左手环抱婴孩,满脸慈祥。
但和旧石像不同的是,老妇人的脚边多了一只小兽。
小兽蹲坐在老妇人的裙摆旁,仰著头望着她,嘴巴微张,尾巴翘著,一副欢实的模样。
雕像的图纸是苏铭留下的,画得很细,连小兽额头上那个“貘”字都标注出来了。
工程队的石匠照着图纸一凿一凿刻出来,刻到最后那只小兽的时候,石匠停了一回锤。
他盯着那只仰头看老奶奶的小东西,莫名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这老太太和这小家伙,像祖孙。”
石匠嘀咕了一句,没再多想,把最后几刀收完。
庙成的那天傍晚,周村长带着全村老少上了山。
老人们拄著拐杖,年轻人抱着孩子,一个不落。
香是最便宜的那种土香,烟不大,味儿也粗糙。但插进香炉里的时候,周村长看到那缕烟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然后径直往神像的方向飘过去。
周村长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石板上,每碰一次,他就念叨一句。
“纺奶奶,对不住,忘了您这么多年。”
“以后不忘了。”
“再不忘了。”
入夜。
不寐村家家户户亮着灯。
每一间有孩子的屋子里,床头都放著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白花花的生米,颗粒饱满,堆得冒尖。
孩子们早早上了床,盖著被子,眼睛闭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夜深。
后山新庙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银白色的光从石像的纹路里渗出来,在庙内流转了一圈,然后凝聚成一道虚影。
老妇人的虚影站在神龛前,拍了拍身上的袍角。
她低下头看向脚边,一团青银相间的小东西正从石像底座的缝隙里钻出来。
食梦之貘抖了抖毛,四只爪子踩在石板上,哒哒哒跑到纺奶奶的裙摆旁边,仰起头,用长鼻子拱了拱她的手。
纺奶奶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看看孩子们去。”
一大一小两道虚影从庙门的缝隙中飘出,顺着山路往村子里去。
月光很好。
村子里安安静静,家家的灯都灭了,只有窗后面偶尔透出一点床头碗里白米反射的微光。
纺奶奶的虚影在第一户人家的窗前停下来。
她透过窗往里看,床上的男孩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嘴角挂著口水,梦里不知道在吃什么好东西。
纺奶奶伸手隔空把被子拉回去,盖好。
食梦之貘趴在窗边,鼻子朝屋内嗅了嗅。
男孩的梦很干净,没有一丝噩梦的杂质。
貘甩了甩尾巴,跳下窗台,跟着纺奶奶走向下一户。
一户,两户,三户。
每一间屋子里的孩子都睡得很香,嘴角带笑,全是好梦。
纺奶奶走过最后一户人家,停在村中那口古井边,回头望了一眼整座村庄。
月色铺满青瓦,炊烟的余味还没散尽,挂在巷子里淡淡的。
她的嘴角弯起来,皱纹堆在一起,满脸慈爱。
脚边的食梦之貘打了个滚,四脚朝天,尾巴左右甩个不停,开心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