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知鸢收回鬼气天幕,红色身影飘到苏铭身侧,垂眸看了他一眼,确认无恙后,才退回同心结中。
张虎从土里拔出双拳,拍了拍身上的泥。
“苏神,搞定了?”
苏铭点头,没有多解释,抬头朝后山看去。
破庙的方向,有一缕银光还在亮着。
“虎哥,你和婉儿在村里等我,我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张虎想跟过去,被林婉儿拦住。
苏铭转身,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后山走。
月光重新洒下来,云层散了大半,先前缠在林间的银色丝线全部消失,那些从孩子身上抽出的银线,随着貘的封正,已经断开回流。
破庙比他走之前更破了。
最后那面夯土墙在刚才的震动中也没能幸免,只剩底部两尺高的残基。
屋顶全塌了,碎瓦和断梁堆在地上。
月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洒在神龛上。
石砌的神龛还在,纺奶奶的石像却已碎成几块。
石像裂开的位置,纺奶奶的虚影悬浮着。
她比苏铭离开前更淡了,边缘的银光一缕缕往外飘,快要散尽,但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不甘
苏铭走到神龛前,站定。
“前辈。”
纺奶奶的虚影抬起头,嘴角的笑纹比石像上刻的还深。
“回来了。”
苏铭轻声开口。
“那孩子找到家了。”
纺奶奶的身体晃了一下,银光从她的眼角溢出。
“老婆子听到了,在你封正的那一刻,老婆子全听到了。”
“食梦之貘原来它叫这个名字,是个好孩子。”
纺奶奶擦了擦眼角。
“年轻人,老婆子欠你两条命。”
苏铭摇头。
“前辈不欠谁的。山下那些孩子能撑到今天,是您拿命在扛。”
纺奶奶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她的目光从苏铭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上。
那块银白色的布料还在,织了大半却没收口的“无梦之被”,还有那枚跟了她不知多少年的纺锤。
纺奶奶将两样东西托起,银色的虚影双手微微颤抖,将它们送到苏铭面前。
“公子,收下这两样东西吧。”
苏铭看着她手中的被子和纺锤,没有立刻去接。
纺奶奶读懂苏铭的犹豫。
“老婆子活了太久,久到连自己是哪朝哪代的都记不清了。”
“这辈子做过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纺线,织布,哄娃儿睡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纺锤,目光里有追忆与不舍,但更多的是坦然。
“这把纺锤跟了老婆子上千年。纺过的线能绕这座山一万圈,织过的被子能铺满整个龙虎山。”
“它能牵引魂魄,定住心神。”
“对旁人来说,不过是一把旧木头。”
“但对你,有用。”
纺奶奶又将那块未完成的银布往前推了推,布面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银辉。
“此被尚未织完,差最后一寸。”
“但它的材质,是万千生灵之梦。”
“好梦、美梦、团圆梦、丰收梦、平安梦老婆子这些年守着村子,也不全是在偷孩子的噩梦。”
“那些孩子做过的好梦,老婆子也留了一份。”
“一针一线,都缝进了这块被子里。”
苏铭伸出双手,将被子和纺锤接过。
银布入手的触感极其特殊,说不上来是什么质地,像是握住了一团月光。
纺锤沉甸甸的,木柄上残留着纺奶奶的温度。
苏铭将两样东西握在掌中,朝纺奶奶躬身一礼。
“晚辈收下,多谢前辈。”
纺奶奶摆摆手,虚影又淡了一层。
“别急着谢,老婆子方才看到了一些东西。”
纺奶奶的表情,从释然变成担忧。
“公子要去的那个地方老婆子虽然没去过,但能感觉得到。”
“那是大凶之地。”
“比这井底下的东西凶上千倍、万倍。”
她的虚影在空中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阳间的魂魄进了那种地方,不加以小心,连记忆都留不下。”
苏铭没有说话,他清楚地府的凶险,九叔说过,城隍也说过。
纺奶奶看着苏铭。
“你需要一件能护住魂魄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苏铭手中那块银白色的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