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齐吼,声浪冲天。
苏铭站在舞台中央,金甲上的光芒映照着整个戏院。
台下的男鬼们,眼中燃著复仇火焰,嘶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苏铭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群鬼魂身上。
那些女鬼。
那个缝眼珠的旗袍女鬼,那个抱着婴孩尸骨的妇人,还有角落里几个蜷缩在一起的少女鬼影。
她们没有跟着嘶吼。
她们只是安静地坐在原位,黑色血泪无声淌落。
男鬼们喊的是“杀”。
可她们心里装着的,不是杀。
是那些比死亡更屈辱的记忆。
是联军破城后,发生在她们身上,连史书都不愿记载的暴行。
苏铭的拳头攥紧。
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场戏,太宏大了。
武生刀枪,岳帅词曲,秦腔怒吼。
这些东西能点燃男儿的热血,却抚不平那些被凌辱至死的女子心中仇恨。
国仇,他唱了。
家恨呢?
她们的恨,谁来唱?
苏铭闭上眼。
他的手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枚同心结。
那是余知鸢用本命魂气凝成的信物,也是连接他们二人灵魂的纽带。
苏铭将意念注入同心结。
......
阴风起。
台下所有鬼物的嘶吼声,在同一时刻被掐断。
温度在急速下降。
舞台边缘的木板上凝出白霜,蔓延到观众席的地面,再扩散到整个戏院。
那些怨气滔天的男鬼,身体不由往座椅里缩。
不是因为冷。
是恐惧。
来自更高阶存在的本能恐惧。
一团血色浓雾,在苏铭身旁凝聚。
雾中,一道身影由虚转实。
凤冠霞帔,脚踩绣花鞋,踏在沾满血污的舞台上。
余知鸢降临的那一刻,整个戏院里上百个鬼魂,无论男女,全部噤声。
那些还在流泪的女鬼,停住哭泣。那些还在嘶吼的男鬼,闭上嘴巴。
二楼包厢里,张虎的丑角面具都遮不住他脸上的神色。
“苏夫人来了!”
林婉儿盯着舞台上那道红色身影,手中的笔飞速记录。
舞台上。
苏铭转过身,面向余知鸢。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同心结微微发热。
在灵魂契约的牵引下,苏铭将自己在这座戏院里的所见所闻,全部传递给了她。
杨班主的不屈。
花旦妻子的悲鸣。
六十七条人命的惨死。
以及,那些女子,在联军铁蹄下遭受的凌辱。
余知鸢的身体僵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自己,曾经又何尝不是一个悲剧?
而这些女子的遭遇,比她惨烈百倍。
余知鸢握住苏铭的手,指尖收紧。
她明白,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苏铭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
舞台上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转变。
杀伐之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满场悲凉。
苏铭的唱腔也随之而变。
他再次开口,唱腔也从秦腔转化为吴语。
“十里红妆备嫁衣,鸳鸯枕上绣双飞。”
“谁家姑娘梳了头,铜镜前头试胭脂。”
苏铭的声音传入戏院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女鬼听到这几句词,身体开始微颤,她们记起来了。
记起了出嫁前的那个夜晚,母亲替自己梳头时的絮叨。
记起了嫁衣上一针一线绣出的鸳鸯。
记起了那个在花轿外,等著掀盖头的少年郎。
那些本该属于她们的平凡美好人生。
苏铭的唱腔一转,温柔碎裂。
“城门破时豺狼入,踏碎红妆并蒂莲。”
“刀下花容成白骨,谁人还记旧时颜?”
随着苏铭的唱腔,余知鸢也动了。
她迈著碎步,在舞台上走动起来。
那步伐不是花旦的圆场步,而是飘忽的游移。
像一位孤魂,在废墟中寻找回家的路。
她的双臂舒展,凤冠霞帔的长袖在空中划过。
没有技巧,没有身段。
有的只是一个亡魂,对这世间最后的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