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绕梁,久久不息。
《满江红》结束了。
金龙消散,那片幻象化为青烟。
台下那上百个鬼魂观众,身上的怨气消散大半,它们不再是扭曲的鬼物,而是显露出生前的模样。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风韵犹存的妇人,还有扎着羊角辫的孩童。
它们不再痛苦,脸上带着解脱后的安宁。
可安宁之下,依旧埋藏着更深的东西。
恨。
刻骨铭心的恨意。
苏铭能感觉到。
那首《满江红》给了它们希望,让它们看到了一个强盛的未来,抚平了它们身为亡国奴的怨。
但这并不能抹去它们被虐杀、被凌辱的仇。
国仇已雪,家恨未消!
这份恨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沉寂,却又蕴含着焚毁一切的力量。
它们在等。
等一个宣泄的出口。
二楼包厢里,林婉儿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
“结束了吗?”
张虎摇了摇头,那张丑角面具让他看不出表情。
“不,没完。”
“我能感觉,它们比刚才更吓人了。”
是的,更吓人了。
之前是怨念,是无差别攻击所有活人的混乱。
现在,是目标明确的仇恨,是随时准备出鞘的杀意。
舞台上,苏铭身上的金甲光芒渐渐内敛。
他手中的长枪,也重新化作班主杨烈的神魂,回归后台石室。
但他没有脱下这身行头。
他看着台下那上百个已经恢复了清明的同胞亡魂。
他看到了它们眼中的安宁,更看懂了那安宁之下的怒火。
苏铭举起手,对着空气,做了一个起板的姿势。
没有乐师,没有伴奏。
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却在这一刻,再次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刚才,他是即将出征、保家卫国的岳元帅。
那么现在,他就是手持法剑、斩妖除魔的钟天师!
他双脚微分,身体下沉,一口气直冲喉间。
苏铭再次张开嘴。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一声粗犷、充满黄土气息的吼声,从他的口中而出!
不是京剧的圆润,不是昆曲的典雅。
这是秦腔!
是华夏最古老,也是最刚猛的戏曲!
是用血和火,在西北大地上吼出来,属于炎黄子孙的呐喊!
这一声吼出,台下所有鬼魂的身体,都是猛地一震。
它们眼中的安宁,瞬间被茫然所取代。
这是什么调调?
它们从未听过。
但那股子豪迈,却让它们感到莫名的熟悉。
苏铭没有停。
他脚踩着大开大合的步法,在舞台上走起趟泥步。
他的唱腔,也陡然一转,变得杀气腾腾!
“昨日里,西洋兵,打进咱京师地!”
“烧我房,抢我粮,还污我妻女!”
苏铭在现场,用秦腔的调子,将这个戏班的遭遇,直接编成戏词,唱了出来!
“一众的,好儿郎,命丧在火海里!”
“共和班,六十七,冤魂向谁提?!”
唱到此处,苏铭一跺脚。
“咚!”
整个舞台,都随之颤抖。
台下,一个穿着旗袍的女鬼,正是之前在台上唱《贵妃醉酒》的花旦。
她也是班主杨烈的妻子。
听到这句戏词,她的眼眶里,流下两行黑色血泪。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
是啊。
冤魂,向谁提?
她的丈夫,为国捐躯,神魂不灭。
可她们这些惨死的小人物,这六十多条命,这滔天的血海深仇,谁来报?向谁说?
那些准备帮其平反的官僚,皆被那些人砍去头颅。
苏铭的目光,落在了花旦的身上。
他伸出手指,指向台下。
“你莫哭,他也莫哭,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血债,要用血来偿!”
“洋人的命,那也是命,他不给,咱就自己去取!”
这几句词,没有丝毫的艺术加工,简单粗暴,却戳进了这些鬼物的心里!
血债血偿!
自己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