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并没有亮起。从17号码头方向升腾而起的浓重黑烟,像是一块巨大而肮脏的抹布,死死地捂住了整座城市的苍穹。
赵诚,泛太联邦港务署的高级调度员,此刻正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轿车被卡在高架桥的中段,前后左右全是塞得水泄不通的车辆。
红色的尾灯像是一条望不到头的长河,从夜里一直连到了天亮。
“各位市民请注意,港区突发大型化工泄漏演习事故,请保持秩序,不要离开车辆,听从泛太联邦驻军的引导进行有序撤离……”
车载广播里,那个甜美的合成女声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毫无营养的安抚。四周不时响起急躁的鸣笛声和司机的叫骂声。
绝大多数人依然认为这只是一场严重的工业事故。
但赵诚知道不是。
两个小时前,就在他逃离港务署调度中心的那一刻,他亲眼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代表着联邦重工业骄傲的数万吨级重型龙门吊,被一种从地底钻出来的恐怖巨兽直接撞断。他还看到,那些喷吐着绿色酸液的怪物,像切割黄油一样切开了港口的合金隔离门。
他带上了妻子和五岁的女儿,发疯一样地逃上了这条疏散线。
但现在,他们被困死在了这里。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原本湿润微咸的海风,此刻夹杂着高分子塑料燃烧的刺鼻焦糊味,以及一种类似于硫磺与臭鸡蛋混合的酸腥气。
这种气味顺着空调缝隙钻进车厢,熏得赵诚的女儿剧烈地咳嗽起来。
“老赵,前面怎么还不走啊?”妻子在副驾驶上焦急地探着身子,“广播里不是说有军队引导吗?”
赵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后视镜。
在他们后方大约一公里处的地铁出入口,原本井然有序的人流突然炸开了。
起初,是一阵极其沉闷的、违背了常规地震波频率的震动。
那种感觉,不像是有炮弹落下,而更像是有无数台重型盾构机,正在柏油路面下方贴着地皮成片地掘行。
紧接着,赵诚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遗忘的梦魇。
“轰——!”
远处的几排地铁通风井和下水道井盖同时被一种狂暴的力量从下方掀飞。重达百斤的铸铁井盖在半空中像硬币一样翻滚。
几十头体型巨大的反关节节肢怪物,顶着满身腥臭的淤泥,直接冲出了地表!
随后更多的虫怪破土而出,密密麻麻令人只是远远望上一眼,就感到身心严重不适。
军方在地铁口刚架设好的防暴隔离栏,在这些怪物面前连半秒钟都没有撑住,就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裂、踩扁。
维持秩序的士兵迅速开火,步枪喷吐出绝望的火舌,但这微弱的抵抗转瞬就被虫潮淹没。
惨叫声、肉体被撕裂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鸣笛声。
“那……那是什么?!”妻子尖叫起来,死死抱住后座的女儿。
高架桥上的车流彻底疯了。
有人试图弃车逃跑,有人不顾一切地狂打方向盘撞向旁边的车辆,试图挤出一条生路。
但无处可逃。
晨雾之中,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振翅声。
那是从港区方向扑来的飞虫群。它们借着浓烟的掩护,以俯冲轰炸机的姿态直接砸向了高架疏散线。
一头体长接近四米的飞虫猛地砸在前方十几米外的一辆疏散大巴车顶。它那布满倒刺的恐怖肢体瞬间刺穿了车顶的钢板,死死地抠住车厢。
紧接着,它的口器张开。
“嘶——!”
一大股幽绿色的高压酸液如同瀑布般喷洒在大巴车上。
大巴车那层引以为傲的复合防弹玻璃和金属车顶,在酸液面前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白烟疯狂冒起。仅仅不到三秒钟,车顶就向下塌陷、熔穿。
车厢内部爆发出极其凄厉的哭喊声。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酸液腐蚀血肉的声响和燃烧的火光彻底吞没。
赵诚呆呆地坐在车里,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保住自己的妻女。
城市广播里那个“请保持秩序”的女声,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讽刺。
联邦引以为傲的工业秩序、交通管网、疏散体系,在这股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生物天灾面前,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他看着前方正在融化的大巴,看着后方如同海啸般涌上高架桥的褐色甲壳怪物。
赵诚明白了一个绝望的事实:
狮港,已经没有“未撤离的人口”了。
从防线断裂的这一刻起,被堵在这座城市里的数千万人,已经全部变成了这道包围圈内,等待被屠宰的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