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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会议室。
孙建国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面前放著一杯热茶,茶是苏晴给他泡的,铁观音,他年轻时在福建出差喝过,说喜欢这个味道。他没有喝,只是把手放在杯壁上,感受着陶瓷传来的温度。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周、李上校、张队、苏晴、老韩,还有刑侦队和技侦的几个骨干。投影屏幕上是今晚钱家栋别墅现场的照片,那行嚣张的留言被放大了,歪歪扭扭的字迹在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李上校的脸色很难看。这不是他想象中的“主动出击”的结果。武警部队在全市布控,重点区域巡逻密度已经提高到了每十五分钟一次,但凶手还是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潜入了第四处目标地点,差点完成了第四起命案。
“算他幸运。”李上校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铁轨,“这是挑衅,也是嘲讽。他在告诉我们,不是我们防住了他,是他自己失手了。”
没有人接话。
老周转向孙建国,语气比白天见面时更郑重了一些:“孙老,今天请您过来,是因为您可能是目前全国唯一一个亲眼见过呼兰大侠的人。我们需要您把当年的事情详细地说一遍。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孙建国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青筋凸起,关节有些变形。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有些事情被埋得太深了,挖出来的时候,总是会疼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没有人催他。
终于,孙建国开口了。
“一九九六年,”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东北口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秋天。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天很冷,风大,街上的人很少。”
“我刚从哈尔滨调到天津,被分在河北分局,管片儿里有一个批发市场,叫振华路批发市场。那地方乱,人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市场里转,调解纠纷,抓小偷小摸,处理打架斗殴。”
“那天下午,我在市场里巡逻,路过一个卖五金杂货的摊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头不高,瘦,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戴着一顶旧帽子。他在搬货,搬一箱螺丝刀,箱子不重,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
“我本来没在意。但我走过去之后,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孙建国的手从杯壁上拿开了,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是哪里不对。是他的站姿。他搬完东西之后,站在那里歇气,两只脚不是并拢的,是一前一后,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落在后脚上。那个站姿,我在卷宗里见过。呼兰大侠案的卷宗里,有一份目击者的证词,说在案发现场附近见过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描述的站姿就是这个样子——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像是在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开始留意他。每天巡逻的时候都会特意经过他的摊位,看他一眼。他话不多,和顾客交流也是简短的几个字,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认出来。他的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维持。他一个人住,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下了班就回附近的一间出租屋,从不出门。”
孙建国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我跟了他大概有两个月。两个月里,我反复对比他的体貌特征、行为习惯、走路姿势,和卷宗里的描述一一核对。越是对,心里越凉。因为相似的地方太多了——多到不可能是巧合。”
“那你为什么没有上报?”李上校问。他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真的想知道。
孙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我说了,你们可能不信。”
“您说。”老周的声音很温和。
“因为我怕。”孙建国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不是怕他。是怕我错了。如果我上报了,上面派人来查,查到最后发现他不是,我就是浪费了警力,毁了一个无辜的人。如果他是,我把他抓了,案子破了,我会立功,会升职,但我的后半辈子都会在想一个问题——他说的那句‘我得了绝症’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是不是抓了一个快要死的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怕的不是做错决定。我怕的是做了决定之后,再也无法确定那个决定是对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老韩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搪瓷杯。他太明白孙建国的感受了。跟一个案子跟了十五年,每天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我是不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