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高悬于空,偶尔穿过云隙,便洒下遍地碎银。
月光之下,平原坦荡得令人心惊,草浪连着草浪,绿波浩浩荡荡地向天际铺陈,风一推,便层层叠叠地涌动起来,像千万条潜伏的巨蟒在地底翻腾。
一条土路被荒草吞得只剩一条残线。
它不屈地向前爬行,弯弯折折,固执地插向天与地合拢的裂隙。
路的中央,停着一辆涂了土黄与草绿迷彩的越野吉普。
车子熄了火,灯全灭,象一块被随手丢在路边的石头。
但石头不会发抖。
李雅雯在发抖。
她的后背紧贴着座椅靠背,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便携摄象机,指甲嵌进掌心,已经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不是不想喊,是嗓子已经被恐惧捏住了,象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张得开嘴,却喘不过气。
车窗外,密密麻麻的绿光。
它们上下浮动,左右漂移,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象一群在深海中巡游的发光水母。
但李雅雯知道那不是水母。
那是眼睛。
斑鬣狗的眼睛。
近百双。
“一、二、三、四.......。”副驾驶座上的保镖老周,居然在数。
“别他妈数了。”驾驶座上的另一个保镖何冲,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车外的鬣狗听见似的:“你数清楚了又能怎样?写报告用?”
老周没理他。
嘴唇翕动着,眼睛贴着车窗玻璃,从左往右缓慢地扫。
“六十七。”他终于数完了,报出一个数字,语气平淡得象在报帐:“能看见的,六十七头。看不见的,往草丛里算,最少翻一倍。”
“翻一倍?”李雅雯的声音终于从嗓子里挤了出来,象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你是说,外面有一百多头?”
“保守估计。”老周终于把枪握紧了:“鬣狗群的规模,小的二三十,大的一百往上。咱们今天撞上的,是个大家族。”
“它们,它们围了多久了?”
何冲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
表盘上,荧光指针幽幽地亮着,象两枚悬浮在黑暗中的鬼火。
“四十七分钟。”
才四十七分钟。
李雅雯觉得已经过了一辈子。
她的时间感在恐惧中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象一个钟头那么漫长。
那些鬣狗刚刚出现的时候她还没当回事,不就是狗吗?她有枪,有两个退伍兵保镖,有一台能在全地形跑起来的越野车,怕什么?
可命运从来不在人准备好的时候敲门。
车胎被什么东西扎穿了,勉强开了几公里便彻底抛锚在这里。
然后那些绿光就出现了,先是三五点,然后是十几点,再然后密密麻麻,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都怪我。”副驾驶上的老周死死攥着手中的猎枪,指节发白,懊悔得象吞了一把钉子,“之前我不该开枪。枪声、死掉的尸体,只会引来更多同类。”
他掌中的枪管还残留着馀温。
他警剔地扫视窗外,目光在那些绿光之间来回跳跃。
“别说这个了。”何冲摇头,语气沉了下去,“刚才你不出手,我就回不来了。谁他妈能想到这鬼地方土里插着一截铁片,直接划了轮胎。车刚停下,还没来得及卸备胎,这群畜生就象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
李雅雯听着两人的对话,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拍这部纪录片,这难道就是命运的安排,让自己要遭此一劫。
“它们什么时候会散?”她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象一个快要崩溃的人。
两个保镖同时沉默了。
车外,一阵刺耳的刮擦声替他们回答了。
那是一头鬣狗在用爪子挠车门。
指甲划过金属的声音象指甲划过黑板,让人头皮一阵阵发紧,鸡皮疙瘩从骼膊上密密麻麻地站起来。
紧接着第二头添加,第三头添加,挠门的声音连成一片,从车头响到车尾,又从车尾响回车头,象一场疯狂的打击乐演奏。
“它们在试探。”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雅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车窗。
玻璃完好,至少看起来完好。
“那我们等到天亮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绝望,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天亮之后,太阳出来,它们会不会散?”
何冲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他本不想说,但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因为不说更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