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雀这一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知道谛听的傩相是探查万物人心,同时听说还有着追踪十二大傩的功能,但后者实在是太过玄学,且谛听一直都是不显山不显水的样子,所以众人也就一直没有太放在心上。
难不成这小子一直都在藏私?!
林雀的目光扫了过去。
却看到谛听的表情迷茫中掺杂着懵逼,仿佛象那张流行的表情包:“谁?我吗?”
林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硬纸页展开,纸页上墨线勾画出一张粗犷的脸,皱纹如老树盘根,却透着呆滞木然,眼窝处空荡荡的,毫无生气。
“喏,腾根的脸谱。”林雀把纸页递给齐林,自己也忍不住吐槽,“下午就是我们说的那些————这个文姨又潮又不正经,没点老年人的样子,压了我们仨一下午的劳力,削木头削得我手都抽筋了,说这是她根据老辈人口述画的,村里没人真见过腾根啥样,需要真见过腾根的人来补充最后几笔神韵。”
孟大强嚼着腊肉,突然在一旁连连点头:“那老太太精着呢!我从小给她打下手砍柴、担水,换来的糖块都比别人小一圈!不过啊。”他咽下肉,正色道,“文姨心不坏,谁家娃子满月要绣个虎头帽或者老人走了要画个送葬的脸子,她从不提钱,就讲究个你帮我、我记你。”
“确实是个还行的小老太太。”即使是被剥削最狠的陈浩也不得不承认。
起码那个小老太太是这边活人味最浓的一个。
齐林的指尖划过脸谱上那些交错的褶皱线条,这僵硬死板的图案,与他意识深处那个盘踞山岳、鳞片森然的巨蛇身影,简直是云泥之别。
需要真见过腾根的人来补充?
他努力回忆腾根头颅上每一片鳞甲的张合,那深渊般的眼瞳————可落在纸上,竟不知该如何下笔填补这巨大的空缺。
只是补上蛇瞳么?好象也不象。
“世人画龙画凤,不也没见过真身么?”齐林感到有点牙疼,指尖敲在纸页上,“怎么就腾根画不准?”
“问了。”陈浩抢着说,“文姨说别的精怪模样,几百上千年传下来,大家心里都有个谱儿了,可腾根的传说七零八碎,谁都说不清,各有各的认知。”
“那她为什么提谛听,你们追问没?”
“能问出来我刚才就交代了。”林雀轻叹,“但对方那意思明显是欲知后事如何,明日继续干活”。”
齐林捏着眉心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默默扒饭的草木:“草木,你能想起点什么细节吗?”他顿了顿,又象随口一提,“对了,你今天下午跑哪去了?叶支书说你没呆多会儿就跑了。”
草木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象个被家长揪到的熊孩子:“我————我去了————”
她眼神慌乱地膘向后窗黑的山影,手指绞着衣角,正准备硬着头皮挤出“后山”两个字的的时候——————
“老张!添饭!”旁边突然响起孟大强洪亮的招呼声。
满桌人都是一愣。
只见孟大强笑容可鞠,端起自己空了大半的饭碗,稳稳地递向旁边一把空荡荡的竹椅,那椅子背上搭着件齐林用来抹桌子的毛巾,被烟气熏得灰扑扑的。
“别客气啊老张,这腊肉香着呢!”孟大强对着椅子热情洋溢,碗又往前送了送,仿佛真有人坐在那儿推辞,“你看你,跟我还见外!多扒拉点菜!”
一片死寂。
木屋里还未完全熄灭的灶膛“啪”地爆开一朵火星,谛听嘴里叼着半片黄菌子忘了嚼,陈浩张着嘴,饭粒粘在嘴角,林雀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草木刚到嘴边的坦白,被这情景硬生生噎了回去,只剩下一脸茫然。
齐林缓缓放下碗,目光从孟大强那真诚的笑脸,移到他递向空椅子的碗,再落到桌上那盘被吃掉大半的发黄炒菌子上,心里突然明白了七七八八。
怎么在新闻段子里的事让他们碰上了?
他快速的扫视了其馀几人,几人多多少少都吃了点菌子,可看起来暂时无恙,也许是因为滩面拥有者体质要比普通人强一点的原因。
“你不是说没毒么————”
草木结结巴巴道,“是啊,没毒啊————以前都没毒的,不可能啊————”
“老张啊!”
孟大强莫明其妙地看了齐林一眼,又热情地拍了拍竹椅的靠背:“就我们村口修鞋的老张嘛!瞧你这记性!来来来,老张,再尝尝这野菜!”他夹起一筷子蔫巴巴的野菜,郑重其事地放到竹椅的座位上。
齐林仰望天空。
头一次见到段子里才能看见的场面,他真的忍不住有点想笑。
可很快,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谛听也嘟囔了一句:“椅子叔叔吃饱了,你别喂他这么多————”